屋内香火味极重。宋峭从门外走到里屋，男人的目光未移动片刻，依旧盯着他。

晏玦也感受到这里还有一人，是宋萧年和其他人嘴中聊起的男人。

他在宋萧年的搀扶下跪在蒲扇上，按规祈福，上了几株香火，还给了住持几两金子。

众人都跪在后面望着太子殿下，双手合十为圣上祈愿，半天也不起身。又过一会，嘴里没动静了，人依旧没有动作。

宋峭正纳闷，随之就听晏玦开口：“虽说佛主面前众生平等，可孤有些好奇，自古以来宫中来人百姓不得入内，为何今日就打破了这个规矩。”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尤其是刚才那个小和尚，心虚地头也不敢抬起。

住持不慌不忙，为他解释：“太子殿下恕罪，从前宫中贵人前来拜的都是观音像，是贫僧考虑不周。殿下身旁这人是寺中常客，并非见了贵人们有意不避，而是不能避开，殿下有所不知，那人双腿残疾，早已不能行。”

不行走了？宋峭又看了过去，那人还盯着自己。

他不自觉低下头，只是瞥了一眼，果然男人衣摆下空空如也，看不到腿脚撑起的衣服轮廓。

“太子殿下。”男人忽地开口，终于将目光移走，手臂撑着地板转过身子，拜完佛主又拜太子，“殿下赎罪，鄙人常年在此，几乎日夜不离。长老们心善，收留鄙人还愿施舍斋食，如此算来也是梵音寺中的一份子，今日就当与太子殿下一起为圣上祈福吧。”

晏玦冷笑一声：“原是这样，孤瞧不见，听你的声音也并不熟悉，你可见过孤？”

男人沉静片刻，回：“不曾见过。”

晏玦转过头，诡谲一笑：“那你为何盯着孤的太傅看个不停，莫非你见过他？”

宋峭神情无色，只是有些无语。

过一会，男人再次将目光放在宋峭身上，看了许久，又回：“不曾。”

可话锋一转：“只是我看到这位大人，的确有话想说。”

“说什么。”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同时提起警惕。

宋峭神情微怔，想起身后僧人们还随晏玦一同跪着，于是宋峭提醒他：“殿下，此事不如稍后再说，为圣上祈愿要紧。”

话音落下晏玦明显不高兴。

太子殿下名誉传遍十里八方，都说此人像是变化莫测的老天，有时顽固不堪，有时古怪爆裂，有时又卓尔不群，孤高自傲，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人。

故此大家都以为太子殿下要发作，纷纷提着口气。结果就看此人抿着嘴，不服气地坐直身体，接着为圣上祈福去了。

住持看状忙说：“请愿在心诚不在时间长久，殿下心意已到，想必佛主自然不会辜负。”

宋峭闻此，说：“既如此，劳烦长老派些人提醒厨下准备些吃食吧，殿下赶了一晚上的路滴水未进。”

晏玦闭着眼，睡着似的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住持是个明白人，就说：“既如此，贫僧便不再打扰——你们，随我离开，好生为殿下准备衣食，不可马虎。”

众人齐声回：“是！”

待人走后，晏玦佯装的笑容瞬间沉下来，烦闷地咂了咂嘴，没有吭声。

宋峭看了他一眼，又礼貌问起男人：“在下宋萧年，敢问阁下尊名。”

这人刚才看起还不近人情，如今一瞧倒是他以貌取人了。

“大人客气了，鄙人无姓，僧人们都叫我阿明。”

宋峭又问：“刚才见了阁下就觉得有缘，像是前世话语未了似的。不知那些话，是哪些话。”

阿明，听起来平易近人，可他依旧保持刚才那副姿态。除了话语上谦让些，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也就比晏玦那个欠揍的样子好上一点。

“这个啊……”他看了看晏玦，踌躇片刻，目光从宋峭头顶缓缓上移，“既如此我便直说了，宋大人，你可听说过‘央掘摩罗，杀千人而皈依’这句话。正所谓英雄多杀，永不得仙，故此才要来求神佛。”

话音落下晏玦冷着脸，而宋峭的笑则僵在脸上。

他不解问：“这样说来，阁下如此信奉神佛，莫非是做过什么。”

宋峭想到了曾经杀过的袁松鹤，又想到了很久以前那个绑着炸弹的他从楼上一跃而下。

虽看见闪烁的蓝光将他接住，却不知身体是否落地，以及那炸弹是否爆炸。若是如此，恐怕那条十字路口都被鲜血染色，几十年也挥不去冤魂悲鸣。

他之所以不想，是因为他不敢想。可如今到了佛主脚下，看着男人洞若观火的双眼，不由心虚。

男人不藏着掖着，或者说他根本懒得看到宋峭有些窘迫的表情，张口便道：“这位大人，我可是能瞧见，你背后有无数冤魂正蠢蠢欲动。”

晏玦冷着脸，不悦插了一嘴：“什么冤魂鬼魂的，莫不是个疯子。”

宋峭却问：“话不可以乱说，敢问阁下又是如何判断的。”

阿明淡然解释：“看出来的。”

晏玦“唰”地站起身，对这个瘸子满是鄙夷，就要拉着宋萧年离开：“跟这个疯子废话那么多作甚，真是晦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