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的第一次训练,最终定在了三天后。
许长宁看完M-0提供的基础医疗资料,先否决了原野提出的远程运动测试方案。理由很简单:他们至今没有完整评估小雨的肌肉、关节和周围神经功能,贸然刺激运动通路,可能造成损伤。更何况,她的身体在生命维持设备里待了太久,现有资料连她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自主活动都说不清楚。
“先做感觉评估。”许长宁在通讯里说,“确认她能不能分辨左右、能不能识别不同类型的感觉。运动训练放后面。”
林弥坐在控制台前,听得很认真:“需要进去碰她吗?”
“暂时不用。M-0的辅助接口可以提供经过校准的低强度感觉信号,但得先确认她愿不愿意。”
“她愿意。”
“愿意也得知道具体做什么。”许长宁翻了一页资料,“你别光告诉她可以学着动手,最后发现连疼不疼都没解释清楚。”
林弥立刻点头。
原野在旁边补充:“还有一点,第一次训练别安排太多项目。她最近才开始主动交流,先适应就好。”
“知道了。”
“你昨天是不是给她看了半个小时的鸟?”
“没有半个小时。”
“二十七分钟。”
林弥转头看阿留。
阿留平静地回答:“记录准确。”
“你们怎么连这个都要告状?”
许长宁笑了一声:“因为你们俩现在一个比一个像刚拿到新玩具。”
林弥觉得这话不公平。
她明明已经很克制了。
至少她没有把小蘑菇们组织起来,排着队给小雨表演走路。
虽然确实想过。
训练开始前,林弥先把整个过程解释给小雨听。
今天不会要求她动手,也不会打开维持舱。M-0只会通过原有的神经辅助接口,尝试让她分辨不同位置的轻微感觉。任何时候觉得不舒服,都可以停下来。
小雨听完,问的第一个问题是:
【感觉是什么?】
林弥想了想:“比如我现在摸桌子,能知道桌子是硬的。碰到热水,会觉得烫。有人拉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
【那我以前没有吗?】
“我们还不知道。”
【今天就知道了?】
“可能知道一点。”
【好。】
林弥刚准备让M-0开始,小雨又发来一条消息。
【岑昼在吗?】
岑昼走到屏幕前:“在。”
【你有感觉吗?】
“有。”
【机械的手也有?】
“有些地方有。”
【哪里没有?】
岑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的指尖保留着精细触觉反馈,手背部分外壳却没有完整感知功能,受损后也不会像人类皮肤那样疼。
他把这些解释给小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知道手还在?】
岑昼想了想:“我能看见,也能控制它。”
【看不见的时候呢?】
“还有位置反馈。”
【什么是位置反馈?】
林弥已经开始头疼。
岑昼倒很有耐心:“就是闭着眼睛,也大概知道手放在哪里。”
小雨似乎理解了。
【我想学这个。】
许长宁立刻从通讯里提醒:“今天先别学太多。”
小雨停了一下。
【你是谁?】
“许长宁,医生。”
【医生是什么?】
“帮人检查身体、处理疾病的人。”
【你会修M-0吗?】
许长宁愣住。
原野在旁边笑出了声。
“不会。”许长宁回答,“它坏了得找会修机器的人。”
【那你会修我吗?】
通讯里安静了片刻。
许长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帮你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需要治疗的地方。要不要治疗,我们会先跟你商量。”
小雨想了一会儿。
【好。】
第一次感觉评估就这样开始了。
M-0先检查辅助接口的稳定性,再向左侧感觉通路发送一组经过校准的低强度测试信号。整个过程没有使用疼痛刺激,也没有要求小雨产生运动反应。
林弥坐在屏幕前,盯着通讯窗口。
第一组信号结束以后,小雨没有回复。
M-0等待了十秒,确认生理参数稳定,才询问她是否感受到变化。
【不知道。】
第二组信号换了一个位置。
小雨仍然说不知道。
第三组结束,她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有东西。】
林弥立刻坐直:“哪里?”
【不知道。】
“像什么?”
【小小的。】
“疼吗?”
【不疼。】
许长宁让M-0停止后续刺激,先确认这次反应是否能够重复。间隔两分钟后,同样的信号再次出现,小雨几乎立刻回复:
【又来了。】
林弥忍不住笑起来。
“你感觉到了!”
【嗯。】
【它在哪里?】
M-0核验后回答:“对应左侧手部感觉通路。”
林弥告诉她:“可能是左手。”
小雨安静了好一会儿。
【左手。】
【对。】
【我的左手。】
【嗯。】
屏幕那边迟迟没有新的消息。
林弥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小雨忽然问:
【它一直在那里吗?】
“你的手?”
【嗯。】
“在。”
【我不知道。】
林弥的笑意慢慢收住。
她想起小雨前几天问过,自己有没有手。那时候她以为对方只是不了解身体结构,现在才意识到,小雨可能从来没有建立过完整的身体感觉。
对一个长期依赖辅助接□□流的人来说,知道自己有手,和真正感觉到手,完全是两回事。
“现在知道一点了。”林弥说。
【嗯。】
小雨又停了一会儿。
【我想再试一次。】
许长宁没有立刻答应。
她让M-0先完成生命体征和神经接口检查,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允许进行最后一次相同强度的测试。
这一次,小雨几乎在信号出现的同时就发来了消息。
【左手。】
林弥高兴得差点站起来。
“对!”
岑昼伸手按住她面前差点被碰倒的水杯。
许长宁在通讯里提醒:“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为什么?】小雨问。
“因为第一次训练已经完成了。我们得看看你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我还想试右手。】
“明天再说。”
【明天一定可以吗?】
“得看检查结果。”
【你们医生也总是不知道。】
原野在旁边笑得不行。
许长宁倒很坦然:“对。医生经常不知道,所以才要检查。”
小雨似乎觉得这话有道理。
【那你们慢慢查。】
训练结束以后,M-0把记录存进小雨自己的医疗档案。林弥特意确认过,这份资料没有同步到白门的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也没有触发历史身份匹配。
小雨自己保留了一份。
她还给那次成功的感觉取了个名字。
【左手来了。】
林弥看见时,笑了好久。
岑昼倒很认真:“准确。”
“哪里准确?”
“她以前感觉不到。现在感觉到了。”
“你还真觉得这个名字挺好?”
“嗯。”
林弥觉得,岑昼和小雨可能会很聊得来。
因为他们总能把一件别人觉得很复杂的事情,说得特别简单。
当天晚上,小雨主动申请延长了五分钟通讯时间。
林弥原本以为她还想讨论左手,结果屏幕亮起以后,对方第一句话却是:
【林弥,你今天高兴吗?】
林弥愣了一下。
“高兴啊。”
【为什么?】
“因为你感觉到左手了。”
【那你为什么高兴?】
林弥想了想。
“因为你自己也想感觉到。”
【哦。】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高兴。】
林弥笑起来。
“那很好。”
【高兴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又把她问住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说:“有时候会想笑,想跟别人说话,觉得今天挺好的。”
【我没有笑。】
“没关系。高兴也不一定要笑。”
【那我今天挺好的。】
“嗯。”
【明天也会好吗?】
“可能会。”
【如果不好呢?】
“那就看看哪里不好,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先放着。”
小雨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
【好。】
通讯结束前,她又问:
【你明天还会高兴吗?】
林弥笑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继续跟我说话,我应该会。”
【我愿意。】
这句话来得很快。
林弥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就又发来一条。
【那你明天也高兴。】
“好。”
岑昼站在旁边,等通讯结束才说:“她开始安排你了。”
“安排什么?”
“明天要高兴。”
林弥想了想。
“这安排还挺合理。”
岑昼点头。
“嗯。”
第二天,小雨的右手感觉评估没有按计划开始。
M-0在例行检查时发现,未登记通道的自主神经活动出现了一次异常升高。持续时间不长,生命体征也没有明显变化,但许长宁认为需要先弄清楚原因。
小雨对此很不满意。
【我今天要试右手。】
林弥解释:“昨天的检查有一点新情况,医生想先看看。”
【我不疼。】
“知道。”
【也不难受。】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试?】
林弥把问题转给许长宁。
许长宁没有拿“医生说了算”来敷衍她,而是把那段异常记录简化后发过去。
“你看,这里有一次信号升高。我们还不知道它跟昨天的训练有没有关系。如果现在继续,万一造成不舒服,可能就分不清是哪一步引起的。”
小雨看了半天。
【像机器坏了?】
“有点像机器出现了一个我们没见过的提示。”
【M-0会修。】
“这次不一定是机器的问题。”
【那你们查。】
“好。”
【查完告诉我。】
“当然。”
林弥原本以为她会一直惦记右手,没想到小雨很快换了话题。
【今天外面有雨吗?】
“没有。”
【鸟呢?】
“有。”
【蘑菇呢?】
“也有。”
【那我想看蘑菇吵架。】
林弥:“……”
岑昼站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终于轮到它们了。”
林弥想了想,还是给温室城发了消息。
她没有要求小蘑菇们专门吵架,只问能不能开一段日常影像。
结果温室城那边刚接通,就听见三只小蘑菇正在争论一盆花该放哪里。
一只说应该放窗边。
另一只说窗边太晒。
第三只坚持放在门口,因为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干脆把花盆搬到窗边和门口中间的位置。
小雨看得很认真。
【它们为什么不问花?】
林弥愣了一下。
“问花?”
【花想放哪里?】
这回轮到温室城的小蘑菇们安静了。
其中一只听见林弥转述以后,真的蹲到花盆旁边,认真问:“你想放哪里?”
花当然没有回答。
另一只小蘑菇说:“它不说话。”
第三只想了想:“那先放这里,等它长得不好再搬。”
小雨似乎很满意。
【这样可以。】
林弥看着画面,突然觉得这孩子有时候比他们还会处理问题。
至少她不会因为花不说话,就默认花同意被放在任何地方。
下午,许长宁和原野终于找到了那次异常神经活动的来源。
不是昨天的感觉训练造成了损伤。
那段信号来自一条此前没有被完整识别的旧神经反馈回路。它与小雨现在使用的辅助接口并不完全重合,更像是早期系统留下的独立感知通道。
“什么意思?”林弥问。
原野把结构图放大:“她现在能通过文字跟我们交流,靠的是辅助接口。但这条旧回路可能曾经承担过别的功能,比如接收外界声音、触觉,或者某种基础环境反馈。”
“现在还在用?”
“部分还在运行。”
许长宁接着说:“问题是,这条回路有过人工抑制的痕迹。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抑制,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林弥看着那条被标成灰色的线路。
“能查历史记录吗?”
“可以查设备操作记录,不需要碰她的身份资料。”
“那查。”
阿留很快调出M-0的旧维护日志。
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白门启用前。
那时候小雨的辅助接口还没有现在这么完整,设备主要负责维持生理功能,并定期进行低强度感知测试。
前几年的记录很普通。
直到某一天,日志里突然出现一项异常。
【自主意识活动:短暂出现。】
林弥的手停住。
“她以前醒过?”
阿留核验:“至少出现过一次可识别的自主意识活动。”
“什么时候?”
“白门正式启用前一年。”
那时林弥还没有出生。
岑昼走到她旁边,看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