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一碰阮筠的脸,却在即将碰到时,停在半空不动。
阮筠主动伸手抱住母亲,唤道:“娘,是我,我回来了。”
直到抱住阮母,她才意识到母亲瘦了很多,视线一偏,正好看见阮母挽起的头发里夹杂几丝白发。
阮母紧紧抱住她,不停念叨着筠儿,右手划过她的左肩,忽然说:“筠儿,你这身衣裳不好看,我带你回去换一身新衣裳,正巧前段时间让布庄裁剪的新衣送过来了。”
阮筠没有错过母亲的动作,抬头对上阮母过分紧张的目光,其中暗藏几分尚未完全退去的迟疑。
她全当不知,乖巧应声:“好。”
阮松张嘴想要阻止,阮父拍了下他的手臂,让他不要说话。
阮母看了眼阮父和阮松,紧紧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回到正屋,进了里间,将其他人全部赶出去。
“就是这身天青色衫裙。”阮母捧住一身衣服,紧紧盯着她的左肩,“我帮你换。”
阮筠察觉到阮母过分紧张的目光落在什么地方,同样应了声好,松开腰带,拽住衣领口往外一拉,露出大半个左肩,正好可以清楚看见左肩向后背的位置,那里有一条半个手指长的疤痕,歪歪扭扭,痕迹很深,大概有十多年了。
那时候她十岁,阮梅五岁,精力旺盛,闹腾得很,一个不小心没看紧,躲开大人,不知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然后下不来了,缩在树上大哭。
阮筠一边叫阮松去喊父母,一边爬上去接妹妹。
年纪小,阮梅很害怕,双手紧紧圈住她的脖子,可那会儿她年纪也不大,一不小心姐妹两人摔下去了。
她把妹妹小心护在怀里,左肩膀却被地上的石头划破,夏衣单薄,当时就出了好多血,后面虽然治好了,也留下了疤痕。
阮母右手发颤,抚上那道疤痕,手指用力抚摸,周围白皙的肌肤几乎变得通红。
阮筠忍住痛,笑着撒娇:“娘,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换衣裳,您出去吧,不然我会不好意思的。”
亲眼亲手确认那道伤疤是真的,不是用什么法子做的假,阮母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好,我到外面等你。”
待母亲一离开,阮筠挂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背过手摸摸肩膀的伤疤。
大概过去十年里,阮母也被骗过很多次了,害怕她也是骗子,害怕认错了,白白高兴一场。
她垂下眼帘,动作迅速,换好衣裳,走出里间。
阮母还坐在外面,见到她,立即说:“筠儿,我听松儿说,你最近都住在医馆,今晚不要回去了,你看外面天阴沉沉的,晚上肯定会下大雨。”
阮筠看向旁边的阮松,他挠挠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用晚饭的时候,只有阮父阮母跟姐弟二人。
阮筠悄悄拉住自家弟弟,不放心地再次嘱托:“你记得跟弟妹解释清楚,不要因为我让你们夫妻二人生出间隙。”
“筠儿。”阮母叫她,“今晚跟阿娘一起睡。”
阮筠看见阮父朝她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二月份的天不算热,阮筠躺在母亲身边,阮母像小时候那样轻拍她的后背,问:“你见过定国公了吗?”
她琢磨一下阮母对傅戎的称呼,如实给出简单的答案:“嗯。”
“他……”
阮母顿住,许久没有说话。
阮筠也不追问,握住母亲有些发凉的手,柔声道:“娘,很晚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之前阮松去医馆拿药并非完全撒谎,阮母确实有些难以入睡的小毛病,过了子时才勉强睡着,还紧紧抓住女儿的手。
阮筠动了动身子,换成一个不会打扰母亲睡觉的的姿势。
她睁眼望着帐顶,没有一丝睡意。
昨天的事情发展太快,临到傍晚她只来得及传信给孙医师说晚上不回医馆了,后来大半心神都放在照顾阮母上,到这个时候才有空想之后要怎么办。
与家人的相认很顺利,他们对她的归来感到欣喜。
屋外响起雨滴落在屋顶地面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算大。
熬了大半宿,凌晨时分,阮筠终于熬出一点睡意,眯了片刻。
许是她真真切切地陪着阮母睡了一晚,阮母的情绪比昨天好多了,不再那么紧绷着,生怕只是一场梦。
屋外的雨还在下,甚至雨势比夜里还大,差不多快赶上盛夏时分的瓢泼大雨。
阮筠望着外面的雨幕,没由来的一阵不安,握紧油纸伞柄,“娘,我想我还是要去一趟医馆,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告诉孙医师。”
昨天她说过和孙医师的关系,阮母应允:“孙医师对你照拂良多,寻个机会,我和你父亲亲自上门答谢。”
说完,阮母又补上一句:“筠儿,快去快回,阿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阮筠笑着答了声好。
这会儿雨小了些,她撑开伞,避开地面水洼,推开家门。
不曾停歇的雨幕中,有一道高大身影站在前方,从头到脚被大雨浸湿,黑色衣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那张冷峻的面庞苍白如雪,不见丝毫血色。
他一步步上前,伸手轻轻勾住她的一片衣角。
“阿筠。”他说,“你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