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问:
“那如果你选走呢?”
林木木心口疼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逃不了。
她握紧他的手。
“那我会亲口告诉你。”
吴青眼底青色轻轻一颤。
林木木道:
“不让命书替我说。”
“不让沈照白替我说。”
“不让你猜。”
“我亲口告诉你。”
吴青沉默。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最后,只低声道:
“好。”
这个好很轻。
却很疼。
林木木心里也疼。
可她不能说更多。
说一定回来,是骗他。
说一定不走,也是骗自己。
她现在能给的,只有不被别人写走。
黑色竹简忽然震动了一下。
新的一行字浮出。
【四候入卷前,留入卷之言。】
沈怀璋坐在轮椅上,淡淡一笑。
“入卷之言?”
墨笔飞到他面前。
沈怀璋抬手,握住那支墨笔。
他写得很稳。
【沈氏执书,天经地义。】
那八个字落下时,沈家牌位前的白灯齐齐亮了一瞬。
像沈家祖宗都在为他作证。
林木木冷眼看着。
天经地义。
真是好大的脸。
黑色竹简深处,沈照白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身体在堂上。
却有一行墨字从卷中浮出。
【我不做傀。】
这四个字一出现,竹简周围的墨气反而乱了一瞬。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
沈照白也在反抗命书。
只是他的反抗,不是为了让别人自由。
是为了自己执笔。
轮到吴青时,墨笔停在他面前。
吴青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林木木。
林木木轻轻点头。
吴青这才伸手。
墨笔落到他手里时,笔身上立刻浮出细小黑纹,像要顺着他的指尖往血里钻。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却没有松手。
他低头,一笔一划写:
【吴青是吴青。】
五个字。
和他刚才自己在纸上写过的一样。
可是这一次,它落在命书入卷之言上。
字迹清冷。
锋利。
不退。
黑纹试图缠上他的手腕,却被他眼底浮起的青息压了回去。
林木木看着那五个字,心口忽然安定了一点。
轮到她了。
墨笔停在她面前。
吴青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
林木木看他。
他慢慢松开。
“你自己写。”
林木木点头。
她接过墨笔。
笔身很冷。
像握住了一截从书页里长出来的骨头。
黑纹立刻往她指尖爬来。
无字书皮忽然亮了一下,替她挡住了一部分。
林木木低头。
她想了想,写下:
【读者不入书,入局也不归卷。】
这句话落下时,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了一下。
沈怀璋眼神冷了。
沈照白在卷中轻轻笑了一声。
“林姑娘,话不要说太满。”
林木木把笔放下。
“先写上。”
“后面执行。”
沈照白:“……”
陆知章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桑婆已经懒得瞪他了。
四句入卷之言全部落下后,黑色竹简缓缓升高。
血门重新裂开。
不是白天那道门。
这一次,门后没有红光。
只有一片空白。
很白。
白得像一张巨大无边、还没有被人落笔的纸。
正堂里的声音开始远去。
人群、灯火、牌位、纸张、河灯,全都像被一层无形的水隔开。
林木木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前。
不是她走。
是命书在拉。
吴青立刻握住她的手。
很紧。
却没有疼。
林木木回握。
她看向堂外。
赵小刀已经抓起笔,开始写:
四候入卷。
沈怀璋:沈氏执书,天经地义。
沈照白:我不做傀。
吴青:吴青是吴青。
林木木:读者不入书,入局也不归卷。
老陈举起白七铜牌。
赵云娘抱紧青蘅襁褓布。
刘顺和船夫们把告纸分发下去。
桑婆盯着林木木的身体,声音冷硬:
“活着出来。”
陆知章道:
“外面不断笔。”
林木木心里一热。
她冲他们点头。
然后,四周骤然一白。
她和吴青同时坠入那片空白里。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沈家本祠。
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书页铺在脚下。
沈怀璋坐在不远处,黑木轮椅已经不见了。
他站了起来。
身形仍旧瘦削,脊背却挺得很直,像终于在命书里恢复了他曾经的家主之身。
沈照白站在另一侧。
白衣,墨笔,黑色竹简虚影悬在他身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真正拥有身体一样,轻轻笑了。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边,手还握着她。
他的眼底青色很深。
但清醒。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字书皮还在。
原书残页也在。
只是此刻它们像化成了一页薄薄白光,贴在她掌心。
天空,不,应该说书页上方,忽然浮出一行巨大的黑字。
【第一局:改一人之命。】
四个人同时抬头。
那行字之后,又慢慢浮出规则。
【四候各选一人。】
【改其既定之命。】
【改成者,得一笔。】
【被外界证词驳回者,失一笔。】
林木木心口一沉。
改一人之命。
这不是让他们证明谁对谁错。
是诱他们动手。
沈怀璋若改青蘅,可以试图重新把她写成妖祸。
沈照白若改林木木,可以试图把她写成乱书之源。
吴青若改沈怀璋,也许能直接把沈怀璋写死。
而她……
她能改谁?
下一刻,空白书页中央浮出四扇门。
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名字。
青蘅。
吴青。
林木木。
沈照白。
沈怀璋看着那几扇门,缓缓笑了。
“原来如此。”
沈照白也笑了。
“命书倒是公平。”
林木木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公平?
哪里公平?
这明明是把他们最在意、最想改变、最容易失控的人名都摆了出来。
吴青看见“青蘅”那扇门时,手指已经冷了。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
“别急。”
吴青低声道:
“它让我们改她的命。”
林木木看着青蘅那扇门。
“嗯。”
“若能改……”
吴青停住。
他不敢说下去。
如果能改青蘅的命。
是不是能让她不被献入沈家?
是不是能让她不死?
是不是能让他有一个真正抱过他、陪他长大的母亲?
林木木心口疼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诱惑有多大。
大到吴青这样清醒的人,也会动摇。
沈怀璋已经看向了青蘅那扇门。
沈照白看向林木木那扇门。
而林木木看着四扇门,忽然明白第一局真正考的是什么。
不是谁会改命。
而是谁能忍住,不把活人和死人再次当成自己执笔的对象。
她低声道:
“吴青。”
吴青看她。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不要急着改。”
“先看清楚。”
“命书给的门,从来没有白开的。”
吴青看着她。
很久后,轻轻点头。
“好。”
可就在这时,沈怀璋已经走向青蘅那扇门。
他抬手,按在门上。
“既然要改一人之命。”
他淡淡道。
“那便从青蘅开始。”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亮。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第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