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云娘能说。”
“桑婆不是也有药账?”
林木木看向沈怀璋。
“第一审开始前,我要求列入青蘅方证据。”
沈怀璋没有说话。
墨笔却忽然动了。
竹简上又浮出一行字。
【证据无效。青蘅为妖,妖言不可证。】
林木木气笑了。
“青蘅还没说话,你们就先说妖言不可证?”
她看向命书。
“这叫预设立场。”
陆知章在后面低声道:
“写上。”
赵小刀立刻在旁边的小纸条上写:
命书预设青蘅为妖,未审先判。
写完,他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又照着抄了一份。
林木木看见了,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很好。
她不用每句话都自己写。
沈怀璋看见这一幕,眼神冷了些。
“开卷。”
黑色竹简猛地展开。
满堂灯火一暗。
所有人眼前同时浮出一片旧影。
那是赵家村。
夜色。
火光。
村祠前,众人惊慌奔逃。
一条条蛇从草丛里爬出来,盘在门槛上、墙角边、井口旁。
有人尖叫:
“蛇妖放蛇了!”
“青蘅害村!”
“快烧死她!”
火光中,一个青衣女人站在祠堂前。
长发散着,脸色苍白,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可她的脸很模糊。
模糊得像被墨水故意抹过。
她身边蛇影缠绕。
看起来确实像妖祸之源。
人群里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这就是青蘅?”
“真有蛇……”
“她身边都是蛇。”
吴青的手猛地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捏疼林木木。
可林木木感觉到,他整个人像被那幅旧影钉住了。
青蘅的脸模糊。
青蘅被蛇环绕。
所有人喊她害村。
这就是他从小听到大的版本。
如今,命书把它当众铺开。
像要让他重新亲眼看一遍,亲眼相信一遍。
吴青声音很低:
“不是这样。”
林木木立刻道:
“我知道。”
他看着那片旧影。
眼底青色又开始翻涌。
“他们把她的脸抹掉了。”
林木木也看见了。
青蘅的脸模糊得不正常。
不是记忆残缺。
是故意不让人看清她是人。
只让大家看见青衣、蛇影、火。
这就是命书最恶心的地方。
它不一定全造假。
它挑角度。
挑光。
挑别人喊的话。
把一个女人剪成妖祸的轮廓。
林木木抬头道:
“停。”
旧影没有停。
沈怀璋道:
“命书显象,旁人不可止。”
林木木道:
“我不是要止。”
“我要问。”
她指向那片旧影。
“第一,这是谁的视角?”
满堂一静。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继续道:
“命书显出来的,是谁看见的?”
“村民?”
“沈家弟子?”
“赵云娘?”
“青蘅本人?”
“还是沈怀璋?”
黑色竹简轻轻一震。
旧影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林木木眼睛一亮。
问对了。
她继续道:
“第二,蛇在青蘅身边,就等于青蘅放蛇害村吗?”
“吴青身边有蛇,沈家就说他纵蛇。”
“青蘅身边有蛇,你们就说她妖祸。”
“那如果蛇是来护她的呢?”
赵云娘猛地抬头。
她声音发抖,却立刻接上:
“对。”
“蛇没有咬人。”
所有人看向她。
赵云娘抱着襁褓布,脸色惨白。
可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夜,蛇围在祠前。”
“可是蛇没有咬我。”
“也没有咬孩子。”
“我躲在柴房,蛇从门前游过去,也没有进来。”
旧影猛地震了一下。
里面的蛇影开始模糊。
像被另一份证词撞到了。
林木木立刻道:
“写。”
赵小刀马上写:
赵云娘补证:蛇未咬她,未入柴房,未伤婴儿。
人群里有人低声读出来。
“蛇未伤婴儿……”
“那不就是护着?”
沈怀璋淡淡道:
“蛇未伤一人,不代表未伤旁人。”
桑婆忽然冷笑。
“那就把伤者列出来。”
她走上前,从药篓里取出一本旧药账。
“青石旧案后,沈家说村中多人被蛇伤。”
“可那三日,来我药庐买蛇伤药的,一个没有。”
沈怀璋看向她。
“桑氏药庐偏远,未必经手。”
桑婆道:
“那沈家药堂总该经手。”
林木木立刻接道:
“请沈家出示当年蛇伤医账。”
人群一静。
沈怀璋没有回答。
林木木道:
“没有医账,没有伤者名字,没有伤口记录。”
“只有命书显出一堆蛇影。”
“这不能证明青蘅害村。”
黑色竹简又震了一下。
旧影里的尖叫声忽然变大。
“蛇妖!”
“烧死她!”
“青蘅害村!”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企图盖过林木木的话。
吴青的呼吸沉了下去。
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一根针扎进他骨头里。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的手。
“听我。”
吴青低头看她。
“别听他们喊什么。”
“看他们证明了什么。”
吴青的眼神微微一颤。
林木木抬头看向众人。
“大家也一样。”
“不要只听旧影里的人喊什么。”
“看证据。”
“有人喊蛇妖,不等于她就是蛇妖祸世。”
“有人喊害村,不等于她真的害村。”
“当年那些人在怕。”
“怕,不等于看见的就是真的。”
赵云娘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她低声重复:
“怕,不等于看见的就是真的。”
人群里有人跟着沉默。
黑色竹简上的墨迹翻涌得更厉害。
旧影忽然改变。
火光更大。
青衣女人被逼到祠堂前。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青蘅,交出妖胎。”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整个人僵住。
妖胎。
画面里,青蘅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
她终于抬头。
脸仍然模糊。
可声音却传了出来。
“他不是妖胎。”
那声音很轻。
却清楚。
“他叫吴青。”
吴青的手猛地一颤。
林木木也一瞬间红了眼。
这是青蘅的声音。
不是梦里残音。
不是玉扣。
不是赵云娘转述。
是命书旧影里,青蘅自己说出来的声音。
她说:
他叫吴青。
旧影震动得更厉害。
像命书也没想到,这一句会被放出来。
沈怀璋脸色终于变了。
墨笔猛地落下,似乎要把那句话抹去。
林木木立刻喊:
“写下来!”
赵小刀、老陈、刘顺,甚至旁边几个白水镇人,同时低头写。
青蘅亲口证词:他不是妖胎,他叫吴青。
一张纸。
两张纸。
三张纸。
越来越多人写。
旧影里的那句话没有被完全抹掉。
反而一遍一遍在正堂里回荡。
他不是妖胎。
他叫吴青。
吴青站在那里,眼底青色剧烈翻涌。
可这一次,不是杀意。
是某种更深、更痛的东西。
他看着那片旧影里的青衣女人。
明明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像终于在很多层谎言后面,看见了一点真实的她。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娘。”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酸。
她握紧他的手。
吴青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木木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回握。
命书第一审还没有结束。
青蘅是否为妖祸,还没有被彻底推翻。
沈怀璋还坐在高处,沈照白的墨笔还悬在竹简旁。
可这一刻,至少有一句话从命书里抢了出来。
青蘅亲口说过。
他不是妖胎。
他叫吴青。
黑色竹简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响。
墨笔重重落下。
新的一行字浮现出来:
【青蘅护妖胎,拒交命书,罪一。】
林木木抬头,冷笑。
“终于开始改结论了?”
她把吴青的手握得更紧。
“好。”
“那我们一条一条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