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吴青。
“你刚才说比上次苦,是保守了。”
吴青道:
“嗯。”
林木木虚弱道:
“下次请直接说非常苦。”
吴青认真点头。
“好。”
林木木忽然觉得,明明子时公审都快来了,她居然还能因为这种对话想笑。
也许人就是这样。
越危险的时候,越需要一点很小很小的生活气。
不然真的会被命书和沈家压死。
她把药碗放下。
赵小刀那边已经刻好“三问版”。
第二轮告纸开始印。
这一次标题更醒目。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赵小刀印了十几张后,忽然问:
“这张贴哪?”
林木木道:
“本祠门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小刀抬头。
“你认真的?”
“嗯。”
“沈家本祠现在跟铁桶一样。”
“所以要贴。”
林木木道。
“这不是普通告纸,是战书。”
陆知章笑了。
“战书?”
“嗯。”
“子时公审之前,我们先把问题贴到他们门上。”
林木木看着那张新告纸。
“他们要开卷。”
“那就让他们打开之前,先看见这三个问题。”
老陈立刻道:
“我去。”
赵云娘也道:
“我也去。”
桑婆冷声道:
“你们都不合适。”
林木木看向她。
桑婆道:
“老陈和赵云娘现在是证人,不能在开审前被沈家扣住。”
“陆瞎子要护无字书皮。”
“赵小刀要继续印。”
林木木点头。
“那我去。”
吴青立刻看她。
“不行。”
林木木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得去。”
“你刚疼过。”
“我喝药了。”
“你会被沈家盯上。”
“我已经在第三审名单上了。”
吴青看着她。
“他们会抓你。”
林木木道: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去。”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我去。”
“不。”
林木木看着他。
“你也不能去。”
吴青一顿。
“为什么?”
“沈家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你在本祠门口动手。”
“你去了,他们随便一个人撕纸、撞我、骂青蘅,你都可能压不住。”
吴青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不出“我一定压得住”。
林木木道:
“这张纸,要让普通人贴。”
屋里众人都愣了一下。
林木木看向那些船夫。
“沈家可以说我乱书。”
“可以说吴青半妖。”
“可以说赵云娘记错。”
“可以说老陈是白七亲属,心有偏颇。”
“但如果是一个白水镇普通人,把这三问贴到本祠门口呢?”
陆知章慢慢笑了。
“那就说明,白水镇的人自己开始问了。”
林木木点头。
“对。”
她看向几个船夫和茶棚伙计。
“但这事危险。”
“沈家可能会抓人。”
“我不强求。”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船夫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敢写字,敢帮着贴纸,是因为人多。
可去本祠门口贴三问,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直接把问题送到沈家眼皮底下。
一片沉默中,那个最早在西街拦住沈家弟子撕纸的船夫站出来。
“我去。”
林木木看向他。
他咽了咽口水。
“我姓刘,叫刘顺。”
“跑船的。”
“沈家查不到我什么大罪,最多打我一顿。”
老陈立刻道:
“不行,还是我去。”
刘顺摇头。
“陈叔,你不能去。”
“你是白七账的证人。”
“你要是被抓了,白七账谁说?”
老陈怔住。
刘顺挠了挠头。
“我嘴笨,不会说。”
“但贴张纸还是会的。”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把三问告纸递给他。
“你不是嘴笨。”
刘顺一愣。
林木木认真道:
“你刚才这几句就说得很清楚。”
刘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我去了。”
吴青忽然开口:
“等等。”
刘顺吓了一跳。
吴青走到他面前。
刘顺本能地僵住。
吴青从袖中取出一片很小的青鳞。
不是青蘅留下的那片。
而是他自己妖息凝成的一点薄鳞。
很淡。
像一片半透明的青叶。
他把青鳞递给刘顺。
“贴完若有人追,扔地上。”
刘顺不敢接。
林木木看着吴青。
她知道,这片青鳞会耗他的妖息。
吴青却没有看她,只看着刘顺。
“不会伤人。”
“只是挡雾。”
刘顺这才小心接过。
“谢、谢谢。”
吴青道:
“是我谢你。”
刘顺愣住。
屋里也安静了。
一个半妖。
对一个普通船夫说,是我谢你。
这句话很轻。
可它落下去时,比任何告纸都重。
刘顺忽然站直了一点。
“我一定贴上去。”
说完,他把告纸塞进怀里,从后门离开。
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点紧,也有点热。
吴青回到她身边。
她低声问:
“耗妖息吗?”
“一点。”
“疼吗?”
“不疼。”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顿了顿,改口:
“有些冷。”
林木木点头。
“记下来。”
吴青自己拿起笔,在状态记录里写:
分青鳞一片给刘顺。妖息少耗,冷。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刘顺替我们贴三问。
林木木看见“我们”两个字,心口轻轻一动。
不是替我。
不是替你。
是替我们。
天色越来越暗。
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旧印坊里纸张翻动,墨味浓重,灯火摇晃。
外头白水河上,写着“罪证何在”的河灯一盏一盏漂向下游。
林木木坐在长凳上,手腕还疼,却没有刚才那样慌了。
因为子时公审不再只是沈家的一场审判。
在公审之前,白水镇已经先问出了三件事。
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血能否定罪?
林木木是乱书之源,还是乱书见证人?
不久后,刘顺回来了。
他从后门跌进来,额头破了一点,衣袖也被扯裂。
但手里空了。
林木木猛地站起来。
“贴上了吗?”
刘顺喘着气,咧嘴一笑。
“贴上了。”
“本祠正门。”
“沈家弟子追我,我把青鳞扔了。”
“雾一起来,他们全撞一起了。”
赵小刀没忍住笑出声。
老陈眼眶红了,用力拍了一下刘顺的肩。
“好小子。”
吴青看着刘顺。
许久后,低声道:
“多谢。”
刘顺这次没有吓得后退。
他挠挠头。
“我就是跑得快。”
林木木看着他额头的血,立刻让桑婆处理。
桑婆冷着脸给他撒药。
刘顺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
就在这时,外头本祠方向忽然响起一声钟。
沉。
冷。
像从地底敲出来。
陆知章脸色一变。
“命书钟。”
林木木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钟声一下一下传遍白水镇。
每响一声,街上的纸、河里的灯、印坊里的木版都轻轻震一下。
桑婆沉声道:
“命书开始铺卷了。”
吴青站起身。
林木木也慢慢起身。
手腕很疼。
但她还能站。
她看向桌上刚印好的最后一张告纸。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在看她。
眼底青色很深。
但清醒。
林木木道:
“走吧。”
吴青低声问:
“怕吗?”
林木木想了想。
“怕。”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又道:
“但不是很怕。”
“为什么?”
她看向外头的白水河。
河灯一点一点亮着。
像很多细小的火,在黑夜里漂动。
“因为这次。”
“不是只有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