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很认真。
认真得仿佛这是今天最重要的结论。
林木木忽然有点想笑。
“我尽量。”
吴青看她。
“不是尽量。”
林木木:“……”
他现在还会反向管理她了。
她只好改口:
“今晚子时之前,我不碰被命书改过的字。”
吴青又看了她一会儿。
“好。”
赵小刀在旁边把一张新告纸揭起来。
“那谁写?”
林木木看向众人。
“大家写。”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开始列计划。
“子时公审前,沈家一定还会继续贴告示,继续改我们的告纸。”
“我们不能只贴大字报。”
赵小刀疑惑。
“大字报?”
“就是告纸。”
林木木继续道。
“从现在开始,分三种。”
“第一种,正式告纸,旧印坊印。”
“第二种,见证小条,让今天在本祠和桥头见过的人各写一张,内容越短越好。”
“比如:我看见血门写家主沈怀璋。”
“比如:我看见沈家镇字灯改告纸。”
“第三种,问句。”
陆知章抬头。
“问句?”
林木木点头。
“沈家说吴青有罪,那就到处贴:罪证何在?”
“沈家说青蘅妖祸,那就贴:谁亲眼看见青蘅害村?”
“沈家说命书公审,那就贴:命书可否被沈家改写?”
“问题越短,越容易传。”
陆知章笑了。
“你不是在印告纸。”
“你是在教白水镇的人怀疑沈家。”
林木木道:
“不。”
“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问。”
桑婆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赵云娘低声道:
“我也能写问句吗?”
林木木看向她。
“能。”
赵云娘想了很久。
然后说:
“那我写。”
“我怕,不等于我看见的是假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轻轻点头。
“这句很好。”
赵云娘眼眶又红了。
老陈道:
“我写白七无愧。”
赵小刀道:
“这句已经有了。”
老陈固执道:
“我还要写。”
赵小刀看他一眼,没再反对。
吴青忽然道:
“我写什么?”
林木木抬头。
众人也看向他。
吴青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属于他的告纸。
白纸黑字写着:
青蘅有名,吴青无罪。
他看着林木木。
像真的在等她安排。
林木木想了想。
“你写你想问的。”
吴青沉默。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普通纸上写给别人看的字。
他写得很慢。
一笔。
一划。
字迹清瘦,锋利,却很稳。
纸上最终落下两行。
【沈怀璋。】
【你为何取青蘅血骨?】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心口微微一震。
不是“你为何生我”。
不是“你是不是我父亲”。
也不是“你为何不要我”。
吴青问的是:
你为何取青蘅血骨。
他最先问的,不是自己。
是青蘅。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垂眼看着纸。
“这样可以吗?”
林木木声音轻了些。
“可以。”
“这句很好。”
吴青把纸放到一旁晾墨。
林木木看着那张纸。
忽然觉得,这才是吴青真正开始走出命书的一步。
他不再只等别人替他写无罪。
他开始自己问罪。
不是发疯。
不是杀人。
是写下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
旧印坊里灯火一盏接一盏点起来。
纸张铺满长案、地面、窗边和架子。
有人不断进来取纸,又有人带回外面的消息。
“东街贴上了。”
“船帮那边有人帮着抄。”
“沈家撕了一批,但茶棚那边又贴了。”
“有人把‘罪证何在’写到河灯上放出去了。”
林木木听见最后一句,愣了一下。
“河灯?”
老陈点头。
“放河灯的人多。”
“沈家总不能把整条河都拦了。”
陆知章笑道:
“那可未必。”
桑婆冷冷道:
“他们拦河,我们就上桥贴。”
赵小刀道:
“桥上已经满了。”
林木木坐在长凳上,听着这些消息,心跳越来越稳。
她终于不再觉得只有自己一支笔。
她现在有很多笔。
很多双手。
很多张纸。
命书想在子时公审前把青蘅改回妖妇,把吴青改回罪血。
可白水镇的街上,已经到处都是问题。
罪证何在?
谁亲眼看见青蘅害村?
命书可否被沈家改写?
沈怀璋,你为何取青蘅血骨?
这些问句像火星。
不大。
但到处都是。
吴青坐在她身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侧头看他。
“你怎么样?”
吴青道:
“冷。”
“杀意呢?”
“还在。”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着桌上那张他写的问题。
“但比刚才轻。”
“为什么?”
吴青沉默片刻。
“因为写了。”
林木木心口一软。
她看着他。
“写出来就轻一点?”
“嗯。”
他低声道。
“像把刀放在纸上。”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
她很想记。
但她手腕还疼。
于是她把纸推给吴青。
“你自己写下来。”
吴青看她。
“写这个?”
“嗯。”
“这是你的感觉。”
吴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
他在自己的状态记录下面写:
写出来,杀意轻一点。
像把刀放在纸上。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有些酸。
她以前总让吴青记录疼、冷、心口沉。
现在,他开始记录杀意怎么轻一点。
这不是简单的进步。
这是他在学着不让身体里的刀只指向别人,也不指向自己。
而是先放到纸上。
吴青写完,抬头看她。
“这样?”
林木木点头。
“很好。”
他眼底那点青色又安静了一些。
旧印坊外忽然有人敲门。
敲三下。
停一下。
再敲两下。
这是他们临时定的暗号。
赵小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茶棚伙计,跑得满头是汗。
“不好了。”
“沈家又贴新告示了。”
林木木立刻坐直。
“写什么?”
伙计喘着气,把一张撕下来的半截告示递进来。
林木木接过。
上面只有几行字。
【子时公审,命书开卷。】
【第一审:青蘅是否为妖祸。】
【第二审:吴青是否承罪血。】
【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吴青猛地抬眼。
林木木也怔住。
第三审。
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沈家终于把她也放进公审里了。
陆知章低声道:
“他们要把你也写成罪。”
桑婆脸色沉下去。
“子时公审,不只是审青蘅和吴青。”
“是要把所有能乱命书的人,一次清掉。”
吴青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的杀意不是冷冷渗出来。
而是一瞬间沉了下去。
像深水里有什么巨物睁开了眼。
林木木立刻看他。
“吴青。”
吴青看着那半张告示。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要审你。”
“我看见了。”
“他们要把你写成乱书之源。”
“我知道。”
吴青抬头。
那双眼里的青色深得发暗。
“那我不想等子时。”
林木木心口一紧。
他看着她。
很安静。
却危险得让人后背发麻。
“我现在就想去。”
他的声音很轻。
“把他们都撕了。”
屋里的灯火轻轻一晃。
小青蛇从药篓里探出头,又僵住。
林木木知道,真正的危险来了。
因为这一次,沈家不是改青蘅,不是写吴青。
是把刀对准了她。
而吴青最压不住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痛。
是她被写进去。
她慢慢伸手,按住吴青握紧的手。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蛇鳞。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吴青。”
“你刚才才写过。”
“杀意可以先放在纸上。”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林木木把笔递到他手里。
声音轻,却不容拒绝:
“现在。”
“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