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住想立刻上岸、拿过那卷账亲眼看的欲望。
林木木忽然心疼。
这对吴青来说太残忍。
他的母亲,他的身世,他出生时谁救过他、谁背叛过他、谁把他送回青蘅身边。
每一条都太重要。
每一条都能把他拖过去。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像在问她。
也像在等她说流程。
林木木心口一酸。
这个人,真的在学着不一个人冲进烂摊子了。
她低声道:
“想知道,可以。”
“现在上岸,不行。”
吴青轻轻点头。
“嗯。”
沈照白看见这一幕,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些。
他道:
“吴公子如今,倒是很听林姑娘的话。”
吴青抬眼看他。
“她说得对。”
沈照白一顿。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不太响的刀。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
她没有想到吴青会直接这么说。
不是因为蛇咒。
不是因为依赖。
不是因为她控制他。
而是他说:
她说得对。
沈照白看着吴青,忽然笑了。
“可林姑娘终究是要回去的。”
空气一瞬间冷下来。
林木木手指微微一僵。
吴青也静了。
沈照白轻声道:
“吴公子,你留得住她一时,留得住她一世吗?”
“她不是此世之人。”
“她查命书,是为回家。”
“她救你,是因心善。”
“可心善不是留下。”
这句话太毒。
比刚才那笔赵家村的恩债更毒。
林木木几乎立刻看向吴青。
吴青没有看她。
他看着沈照白。
脸色比刚才更白。
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沈照白继续道:
“等她走后,吴公子又要如何?”
“继续守着旧宅?”
“继续背着这些账?”
“继续做一个没人要的半妖?”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疼。
不是蛇咒。
是气的。
她刚要开口,吴青却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
“她要回去,是她的事。”
沈照白看着他。
吴青道:
“我想她留下,是我的事。”
林木木怔住。
吴青终于侧头看她。
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他的眼底还有一点青色。
但那不是入魔。
是很清醒、很安静的疼。
他说:
“不能因为我想,就让她不能走。”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着。
不重。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那只手比任何蛇咒都让人难以忽略。
沈照白的笑意淡了。
“那你就甘心?”
吴青没有回答。
林木木忽然回过神。
她用力握了一下吴青的手。
“沈照白。”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冷声道: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提前安排痛苦?”
“我还没走,你就替他想好我走后他多惨。”
“赵家村的账还没查完,你就替吴青判定他欠了所有人。”
“沈照玄还没核验,你就替我们安排去本祠。”
她越说,声音越冷。
“你这不是看透命数。”
“你这是拿还没发生的事吓人。”
沈照白道:
“可她终究会发生。”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会离开。
她不知道未来。
她也不能在此刻对吴青许诺“我永远不走”。
因为她确实想回家。
她不能骗他。
也不能为了反驳沈照白,就随便拿吴青的心做赌。
林木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吴青。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我永远不回去。”
吴青眼睫轻轻一颤。
她继续道:
“因为我确实想回家。”
沈照白唇边浮起一点笑。
可下一刻,林木木握紧吴青的手。
“但我也不能答应沈照白,说我一定会丢下你。”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认真道:
“我的路,不让他提前写。”
“你的结局,也不让他提前写。”
“我现在在这里。”
“我现在握着你的手。”
“这就是眼下的事实。”
她停了一下,耳根微热,却还是说下去。
“以后怎么走,等以后我们自己定。”
吴青看着她。
很久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个“好”很轻。
可林木木听见了。
她觉得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酸。
又热。
沈照白终于收起笑。
他站在渡口,黑伞下的眉眼冷了下来。
“林姑娘。”
“你很擅长让人不按命书走。”
林木木道:
“谢谢夸奖。”
“但你们迟早会去沈家本祠。”
“未必。”
“赵氏女的名字在那里。”
“那就让它先在那里待着。”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沈公子,你今天给的赵家村旧账,我先按假账处理。”
沈照白眸色微冷。
“你觉得是假?”
“不。”
林木木道。
“里面可能有真。”
“但从你手里拿出来,就要先按假账流程走。”
陆知章忽然笑了起来。
他坐在船舱里,笑得很愉快。
“假账流程。”
“这个词好。”
桑婆也冷哼了一声。
沈照白没有笑。
林木木抬手,把白七铜牌举起来。
“白七账,是我们从水里捞出来的。”
“有船号,有钥匙,有老陈证词,有陈水生留字。”
“你的账,是你站在渡口突然拿出来的。”
“来源不明。”
“目的明显。”
“存在诱导。”
“所以,待核验。”
沈照白看着她。
夜风吹起他的白衣。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林姑娘真是谨慎。”
林木木道:
“被你骗多了。”
沈照白不再说话。
他抬手。
身后沈家弟子放下一盏白灯。
白灯顺着水面漂过来。
灯里压着一张纸。
桑婆脸色一变。
“别碰。”
林木木道:
“不碰。”
那盏白灯漂到船边时,吴青抬手,用一截船篙把灯挑住。
没有碰灯纸。
灯里的纸慢慢浮出字。
【赵氏女,明日午时,本祠门前。】
下面还有一行。
【沈照玄亦在。】
林木木瞳孔微缩。
又是本祠。
又是沈照玄。
沈照白这是明牌了。
他就是要他们去沈家本祠。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声音冷静得出奇。
“待核验。”
那盏白灯忽然晃了一下。
像也被她气到了。
沈照白在岸上看着她。
“林姑娘,你不敢去?”
林木木道:
“不急。”
“急的是你。”
沈照白眸色沉了些。
林木木道:
“你越催我们去本祠,越说明那里有你想让我们看的东西。”
“那我就更不能马上去。”
“我要先查赵氏女是谁。”
“再查陈水生送婴那日,赵家村谁接应。”
“再查沈照玄是不是真的在本祠。”
她顿了顿。
“流程没走完,不进最终场地。”
沈照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笑一声。
“不愧是读者。”
林木木冷冷道:
“不愧是骗子。”
气氛一瞬间凝住。
河面上的白灯忽然灭了。
渡口的几盏沈家灯笼也同时暗了一瞬。
等灯光重新亮起时,沈照白已经不见了。
只剩那把黑伞还立在渡口边。
风一吹,伞面翻起。
里面空空荡荡。
像他从未站在那里。
老陈低声道:
“还靠岸吗?”
林木木看向渡口。
白水渡已经在眼前。
但沈照白刚才站过的地方,让人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
陆知章道:
“不能从正渡上岸。”
桑婆道:
“走下游芦苇荡。”
老陈点头。
白三船再次转向,绕开渡口,往下游黑暗处滑去。
船上重新安静下来。
吴青依旧握着林木木的手。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她从怀里取出记录纸,在白七账下面写:
沈照白出示赵家村旧账,内容包括:赵家村曾供养青蘅母子,赵氏女送婴归青蘅。
来源:沈照白提供。
判断:可能含真,但目的强诱导。
处理:按假账流程,待核验。
她写完,又补一条:
赵氏女,极关键。她不是青蘅,而是陈水生与青蘅之间的中间人。她知道吴青最初如何脱离沈家,也可能知道青蘅后来为何暴露。
写到这里,林木木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救命之恩需记,但不可被沈照白改写为终身负债。
吴青看着那一行字。
良久,他轻声问:
“那我欠你的呢?”
林木木笔尖一顿。
船舱里,陆知章很识趣地转过头。
桑婆像没听见。
老陈在船尾撑船,也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林木木耳根慢慢热起来。
她没有抬头。
只低声道:
“我这个……”
“先挂账。”
吴青看着她。
夜色很深。
河风很冷。
可他的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先挂账。”
林木木低头写字,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可笔尖落下时,还是在纸角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日补充记录:
吴青问我,他欠我的怎么算。
暂挂账。
写完,她停了停。
又把“暂”字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