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手,不断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推。
只要它写得足够久,就会有人信。
林木木拿起笔。
吴青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写。”
林木木看他。
“这句必须改。”
吴青道:
“我写。”
林木木一顿。
她立刻摇头。
“不行。”
吴青写命书,之前被直接改成【半妖妄改命书,妖性难驯】。
他写什么都会被命书往坏处扭。
吴青却看着纸面。
“它写我。”
林木木心口微动。
那句【吴青知其异,心生疑】,确实是写他。
吴青低声道:
“我自己改。”
林木木刚想阻止,吴青已经拿过笔。
他的动作很稳。
像早就想好了。
林木木心口提起来。
她怕命书再次反噬他。
怕黑气灼伤他的手。
怕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妖息又被激起来。
吴青蘸了墨。
在那行黑字下面写:
【我未疑她。】
四个字落下,纸面瞬间黑气暴涨。
林木木脸色一变。
“吴青!”
黑气扑向吴青的手。
可这一次,吴青没有松笔。
他的指尖被黑气缠住,皮肤上立刻浮出焦痕。
林木木伸手要拽他。
吴青低声道:
“别碰。”
他盯着纸面,又写下一句:
【她是林木木。】
纸张剧烈震动。
黑气像被激怒,疯狂撕扯他的字。
第一行【我未疑她】很快开始扭曲。
命书试图把它改成另一句话。
墨迹晕开。
变成:
【半妖受惑,不知其邪。】
林木木气得胸口一堵。
她就知道。
吴青写自己不疑,也会被改成受惑。
可第二行【她是林木木】没有立刻变。
它颤得很厉害。
黑气一层层扑上去。
却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迟迟没有完全吞掉。
林木木怔住。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
许久后,那行字仍然留在纸上。
【她是林木木。】
林木木呼吸轻轻一停。
为什么?
她很快明白了。
吴青不能替自己辩解。
因为命书早把他写成罪人。
他说自己无辜,会被改成狡辩。
他说自己没有疑她,会被改成受惑。
可是“她是林木木”这句话,不是在替自己辩。
是在指认她。
是他作为此世之人,亲眼确认她此刻存在的证词。
命书可以说她不是此世之人。
吴青却说,她是林木木。
不是原来的。
不是假的。
不是异物。
是现在站在这里、疼着、活着、写过证词的林木木。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
吴青的指尖还在流血。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
“够了。”
吴青看着纸面。
那行字终于稳住。
黑气退开一点。
纸面上,三行字并列着。
【林木木非此世之人,众人皆惧。】
【半妖受惑,不知其邪。】
【她是林木木。】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最后一行,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压着声音道:
“你是不是傻?”
吴青道:
“不傻。”
“手都被烧成这样了。”
“能留下。”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着她,声音很低:
“这句能留下。”
林木木忽然心口发闷。
她想骂他。
可骂不出来。
她只能低头,从袖口撕下一小条布,给他的手指缠住。
动作不算熟练。
甚至有点笨。
可她缠得很认真。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低着头,故作平静道:
“这是伤情记录。”
吴青道:
“嗯。”
“不是感动。”
吴青沉默一下。
“嗯。”
林木木抬头瞪他。
“你嗯得很敷衍。”
吴青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木木看见了。
这次她没有戳穿。
因为她怕自己一戳穿,就真的绷不住。
她低头,把那张纸重新压进木盒里。
可还没盖上,纸面又动了一下。
黑气没有像刚才那样翻涌。
这一次,字浮得很慢。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
【第七页已改。】
林木木心口一沉。
又是这句话。
祠堂黑雾里出现过。
现在命书纸上也出现了。
吴青看着那行字。
“沈照白?”
林木木点头。
“他改了自己。”
她停了一下。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改了自己。”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命书说他是执笔傀,他不甘心,所以他要当执笔人。”
她看向纸面。
“可是如果命书能写他是执笔傀,也能让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傀儡。”
吴青明白了。
沈照白现在更危险。
因为他以为自己自由了。
一个自以为挣脱命运的人,可能比一个听命的人更疯狂。
木盒里的纸继续浮字。
【沈照白改第七页,断傀线,得半卷书。】
林木木眼神一沉。
半卷书。
也就是说,沈照白没有完整得到命书。
他只拿到一半。
剩下一半还在别处。
或者还没有现形。
林木木刚想到这里,纸面再次浮出一行字。
【另一半,在林木木身上。】
院中风声骤然停住。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行字,背后慢慢发凉。
在她身上?
吴青立刻看向她。
林木木也低头看自己。
她身上有什么?
蛇咒。
红绳。
穿书记忆。
还有她从原书外带进来的认知。
她忽然明白了。
沈家用青蘅遗骨镇住命书,用吴青血启书。
可命书之所以一直没完整落到沈照白手里,是因为还有一部分不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
那一部分,跟着她来了。
不是实体。
不是竹简。
是“原书”。
是她读过的那个版本。
是她知道命书怎样写吴青、怎样写沈照白、怎样写林木木的那份外来记忆。
所以她能写证词。
所以她能卡住命书。
所以沈照白最后要当众写出她不是此世之人。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单纯的变量。
她也是另一半书。
林木木手指发冷。
吴青握住她的手。
“别信太快。”
林木木一怔。
这是她之前说过的话。
命书写出来,不代表就是答案。
只是待核验事项。
吴青学会了。
还反过来提醒她。
林木木慢慢吐出一口气。
“对。”
她拿起普通记录纸,在上面写:
命书写:另一半在我身上。
后面,她又写:
待核验。
写完,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真是救命。
遇见再吓人的东西,只要先写上待核验,就不会立刻被它拖着走。
木盒里的纸忽然又动。
这一次,浮出的字却让林木木愣住。
【沈照白将上山。】
吴青眼神一冷。
林木木立刻起身。
“现在?”
纸面没有回答。
但院外山风忽然一沉。
墙角的小青蛇猛地抬头,吐了吐信子。
下一刻,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木木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现在疼得站都站不稳。
吴青妖力消耗严重。
拓字布和村祠记录纸还在他们手里。
而沈照白已经拿了半卷命书。
他现在上山,绝不是来讲道理的。
吴青扶住她。
“进屋。”
林木木摇头。
“不能躲。”
吴青看她。
林木木看向院门。
“他刚写了我不是此世之人。”
“如果我现在躲,他就能写我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要上山,就让他上。”
“我倒要看看,拿了半卷书的沈公子,现在准备怎么说人话。”
院门外,白衣在山雾里缓缓出现。
沈照白手持黑色竹简,身后跟着数名沈家弟子。
他站在旧宅门前,看着林木木,微微一笑。
“林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来取另一半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