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白真是学得太快了。
既然证据不能直接擦掉,就把看见证据的人说成被妖气迷惑。
和他之前的说法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是命书替他写在地上。
吴青的妖息冷了下来。
林木木察觉到,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
吴青看向地上的字,眼底青色翻涌。
“它在写你。”
“我知道。”
“也在写我。”
“我也知道。”
林木木喘着气,看向那行黑字。
“所以我们也写。”
吴青皱眉。
“你不能再流血。”
“我不写血。”
林木木抬头看向族老。
“族老。”
族老被她叫得一怔。
林木木道:
“让人拿笔墨来。”
族老还没说话,村长忽然尖声道:
“不许拿!”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为什么不许?”
村长脸色扭曲。
“你这个妖女!你和半妖一起,想毁了村祠!”
“又来了。”
林木木声音很冷。
“说不过,就骂妖女。”
她看向周围村民。
“你们看见了没有?”
“我让拿笔墨,他不许。”
“我让看祠下,他不许。”
“我让读旧契,他不许。”
“我每一次要把事情写清楚、看清楚、说清楚,他都不许。”
她看着村长,一字一句道:
“赵村长,你到底怕我毁村祠,还是怕我写下来?”
村长脸色惨白。
族老终于开口:
“拿笔墨。”
有村民犹豫了一下,匆匆跑去拿。
不多时,笔墨和一卷粗纸被送来。
林木木接过笔时,手还在抖。
吴青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我扶着你。”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嗯。”
这一次,她没有说医疗行为。
吴青也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们已经在生死和真相之间站了太多次。
有些触碰,已经不需要每一次都解释。
吴青的手覆着她的手腕。
妖息很轻地压住蛇咒,不喂它,也不激它,只让她能稳住笔。
林木木蘸墨,在粗纸上写下第一行:
今日众人亲见,祠下有石室。
地砖上的黑字猛地震了一下。
林木木继续写:
石室中有青蘅遗骨,以红线锁于石台。
村民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青蘅?”
“那是谁?”
林木木没有抬头。
她继续写:
石台刻字:吾儿吴青,非吴氏血。其父沈氏。
写到这里时,她手腕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吴青扶紧她。
“停一下。”
林木木摇头。
“还差关键。”
她咬牙,又写:
沈氏取青蘅遗骨镇书,以吴青血启书。
最后一笔落下,祠堂地上的黑字猛地爆开。
像墨被火烫了一下。
那句【祠下所见,皆妖气惑心】被从中间撕裂。
墨迹四散。
人群惊叫着后退。
林木木也被震得往后倒。
吴青一把接住她。
“林木木!”
她靠在他怀里,疼得眼前发白,却低头看那张纸。
字还在。
她写的字还在。
不只她手里的拓字布。
现在又多了一份当众记录。
她喘着气,把那张纸递给族老。
“盖村祠印。”
族老怔住。
“什么?”
林木木道:
“你们祠堂总有印吧?”
族老愣愣地点头。
“有。”
“盖上。”
村长猛地扑过来。
“不许盖!”
吴青没有用妖力。
只是抬眼看向他。
小青蛇不知何时从门槛旁探出头,冷冷地看着村长。
其实它一点都不冷。
它甚至还有点呆。
但村长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回去。
林木木看都没看他。
她只盯着族老。
“盖。”
族老颤抖着手,终于让人取来村祠印。
红印落下的一瞬间,整座祠堂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地底震。
是那些牌位在震。
像被压了很多年的名字,忽然听见有人把真相写进了祠堂的纸上。
林木木看着那枚红印,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印。
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证词了。
这是村祠承认曾经写下过的记录。
哪怕明日有人再说妖气惑心,至少今晚这份纸不是她私写的。
沈照白想改,就得连村祠印一起改。
而那不是一句命书就能轻易抹掉的。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石门。
所有人同时看向供桌下方。
第二声响起。
轰。
尘土从地缝里震出来。
族老脸色一变。
“下面的人要出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沉。
不。
不是下面的人要出来。
是沈照白要出来。
而且他现在不是刚才那个沈照白了。
他知道自己是执笔傀。
知道命书也写了他。
也知道“改命”这条路。
这样的人,比之前更危险。
因为他不再只是按命书的规则走。
他想抢规则。
吴青低声道:
“走。”
林木木点头。
她现在确实不能再留。
证据已经拓了。
证词已经写了。
村祠印也盖了。
接下来,不是他们能在祠堂里硬扛的局。
吴青弯身要抱她。
林木木下意识想说自己能走。
可一动,蛇咒就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立刻改口:
“抱吧。”
吴青动作一顿。
林木木闭了闭眼。
“现在不算逞强的时候。”
吴青低声“嗯”了一声,把她稳稳抱起。
这一次,林木木没有别扭。
她一手攥着拓字布,一手攥着盖了村祠印的记录纸。
两份证据贴在她心口。
像两块还带着余温的火。
吴青抱着她往祠堂外走。
人群下意识让开。
这一次,他们看吴青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恐惧。
有人眼里有愧。
有人眼里有惊疑。
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声音很轻:
“看见没?”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开始不敢乱说了。”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这也是进步。”
吴青垂眼。
“嗯。”
他抱着她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明明是白日,却像傍晚一样沉。
山风吹过村口,远处林子里传来蛇群不安的细响。
吴青停了一瞬。
林木木察觉到。
“蛇群怎么了?”
吴青看向山上方向。
“命书动了。”
“什么意思?”
吴青道:
“山里的蛇,都听见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听见什么?
命书翻页?
沈照白改命?
还是青蘅遗骨松动?
她还没问出口,身后祠堂里忽然传来第三声巨响。
轰。
供桌猛地裂开。
牌位纷纷倒下。
村民尖叫着往外逃。
吴青抱着林木木飞快后退。
下一刻,祠堂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长缝。
黑色雾气从缝里涌出。
雾气里,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林木木死死盯着那道黑雾。
黑雾中,缓缓浮出一行字。
不是写在地上。
而是直接浮在半空。
【第七页已改。】
林木木呼吸一滞。
第七页。
沈照白是命书第七页,执笔傀。
他说命书不是要他执笔,是要他改命。
现在第七页已改。
也就是说,沈照白先改的不是吴青。
不是青蘅。
也不是林木木。
他先改了自己。
黑雾翻涌。
一道人影缓缓从裂缝下走出来。
白衣染了尘,却没有半分狼狈。
沈照白从黑雾里抬起头。
他的手里,握着那卷黑色竹简。
手背上的眼形烙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墨色纹路。
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到腕骨。
像一支笔。
林木木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沈照白看向她和吴青。
他重新笑了。
温和。
干净。
像之前那个沈公子又回来了。
可林木木只觉得后背发冷。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多谢。”
林木木盯着他。
“谢我什么?”
沈照白抬起手里的黑色竹简。
“若不是你问我在命书里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原来傀儡,也是可以断线的。”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沈照白却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林木木,笑意温和得可怕。
“现在,我不是执笔傀了。”
“我是执笔人。”
他话音落下,黑色竹简缓缓翻开。
第一行墨字浮出。
林木木看清那行字时,手脚瞬间发冷。
【林木木,并非此世之人。】
吴青抱着她的手一紧。
林木木耳边嗡的一声。
周围所有村民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沈照白看着她。
笑得温柔极了。
“这一句,林姑娘打算怎么写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