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突承璀肯定道:“殿下,正是如此。反着来想,如今连日多雨,是天子被蒙蔽。”
“这是什么话!”李纯平静下来,“不用跪,起来,换个说辞,天气怎么能赖圣人呢?明明是好兆头,春天多雨利于农耕,不是吗?”
“我们占卜出不祥之兆呢?”吐突承璀小心提议,“俱文珍那边说,不少藩镇蠢蠢欲动。”
李纯微微低头,紧紧盯着地面,耳边到眼眶外延青筋暴起:“都怪韩全义,无能废物,总十七道兵马讨伐淮西吴少诚都能失败。失败之后,不受惩罚,还诡辩招抚了吴少诚,被封为功臣。真是败坏法度!”
吐突承璀顺水推舟:“若是荧惑守斗,那么就能算出藩镇将叛?”
“可有?”李纯顿了一下,“总不能晚上不睡觉等着吧。最近有何灾难?”
“正月京师有赤雪,”吐突承璀深思,“是皇宫内部有分裂之兆。”
“这我知道,”李纯也在回忆,“要讲藩镇,不能把矛头引到我自己身上来。陛下当年在东宫就知道先帝忌惮太子涉政,我也得谨记这个教训。还有什么灾异?京城的雨,算吗?”
“长安的雨,推不出藩镇。”吐突承璀拍了下手,“越州!越州镜湖枯竭,绝对的异象。”
“浙江东道要反?”李纯眼睛睁大。
“不,那边是赋税种地,说明财政要枯竭。”
李纯激动地大笑:“那不正好能说明是独揽财政大权的王叔文做错事的映照?”
“太明显,王叔文才智过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在针对他。”吐突承璀摸着下巴,“他是陛下的心腹,也会遭到陛下的反感,对殿下不立。”
李纯狠狠点头:“没错,要找到陛下担忧的事。我们是在为他分忧,而不是我自己的位置不保。陛下担心什么?藩镇?藩镇!要说明藩镇要叛。不能提河朔,他们要是被激怒,我们应付不来。”
“只说藩镇要叛,”吐突承璀十分郑重,“殿下放心,奴才让人去找适合的迹象,不在京师,不涉及具体藩镇,就要一个征兆。”
“一定得找到啊。”李纯身体前倾,依依不舍,压注在占卜上。
天子李诵听到有人上奏湖南暴雨连连,以至于朗州熊、武五溪水斗。他想立马派去救灾,但有人让他先占卜吉凶。
占卜的结果——
山崩川竭,国必亡。
李诵身边的李忠言和牛昭容震怒,让人重新占卜。
俱文珍也跟着他们一起指责占卜的人,而后他推荐了一个靠谱的术士。新的占卜结果——
方伯力政,厥异水斗。
水患频发,是诸侯国太强导致的。
王叔文听说之后,惶惶不安。
如今藩镇节度使没有被招抚吗?明明给他们加了大官。他们若是想反叛,为何迟迟不动?还是说不是之前的淮西吴少诚、淄青李师古要叛?
有猜不到的藩镇?
该不会是韦皋吧?刘辟那时的话已经很明显了。
长安的雨没完没了。杜佑对刘禹锡笑着说,他没必要写贺雨状,而该是贺晴状了。
刘禹锡点头答应:“知道了,杜相公。等我手里这些忙完,就提前准备,贺晴状里有什么特别要写的吗?”
杜佑沉思了片刻:“你可曾听说宫里近来的占卜?”
刘禹锡倒吸一口凉气。
“你认为哪个藩镇要叛?”杜佑一边思考一边说,“我们当年从徐州退兵,真是不甘心。”
“张愔胆子不大,他现在只有一州之地,充其量不想受朝廷管,但不敢起兵。”刘禹锡分析道。
杜佑思考后说:“张茂昭受宠,河朔三镇他们会自己商量,联合起来?不像,可能彼此制衡,不敢用兵。”
“相公说得是。那句占辞,也许指的是吴地和蔡地。”
“李锜?他可能正生气呢。吴少诚,年纪大了,不一定有心力,但是他的部下向来猖狂,说不定有机会就会扩张。”杜佑顿了一下,“剑南西川怎么回事?他想兼任剑南东川和山南西道?”
“怪事。”刘禹锡答,“一看就是朝廷不许的事,他提出来有何用呢?”
“我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他的幕僚,多是世家子,也不像是配合出兵的人。何况他的兄长韦聿,人在京城,怎么可能忍得了韦皋做出这种事情。”杜佑命令刘禹锡,“你写贺晴状时,切莫空泛,要结合占辞,表示我们有心去平叛藩镇。”
“是,杜相公。”刘禹锡转念又想,“此事不急,对吧?”
“不急,不急,但我的贺状要让皇帝头一个看到。”
“是、是、是。没问题。”刘禹锡无奈地承诺道。
他等到雨停,便立马把贺晴状拿给杜佑。杜佑指着外面厚厚的云层,让他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到一个长安城一半阴云一半晴的一天,雨仍然在下个不停。
国子监太学生说这是朝中有奸邪之人的征兆。
国子司业韦聿任由学生们七嘴八舌,直到他们提起前几年百余名太学生聚众在大明宫外磕头挽留阳城的时候,柳宗元拍手叫好,发表贺词。
柳宗元是为了挽留国子司业阳城吗?还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乐意看太学生们结伙结党呢?
韦聿,作为杜佑之前的幕僚,赶去杜佑的府上。
他求杜佑让其他人稍稍回避。
杜佑怀里的杜牧嚎啕大哭。
“牧之不同意。”杜佑答道。
韦聿没有办法。但杜佑身边的幕僚,包括刘禹锡在内,搬着书卷簿册主动远离。
杜佑听了韦聿的话,小心问道:“你认为柳宗元结朋党?”
“不然的话,当年任命阳城道州刺史的诏书已经下达,太学生却敢围在大明宫门口阻拦政令。他要是没有以结党干涉三省六部流程的心思,当年为何会趁势煽动人心呢?”
杜牧的哭声骤然停止。
杜佑没有回答韦聿的话,而是连连夸奖杜牧真乖。
“你看他的五官,长大以后肯定像我。是不是?”杜佑笑着捏了捏杜牧的脸蛋。
韦聿茫然地答道:“是。”
“那谁是党魁呢?”杜佑冷冰冰地反问韦聿。
韦聿躲避着杜佑的目光,说:“杜相公,别跟太学生一般见识,我就是怕他们再次到大明宫门口,事情闹大了,我百口莫辩,所以先来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