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文看着王伓走在翰林院众人之间,用他改不掉也未曾想改的吴侬软语,和其他人讨好关系,免不得一声苦笑。
他看见王伓走到凌准面前,停了一下,刚才王伓敬佩翰林学士中的一人是翰林元老,随后又称赞另一位年轻有为,而凌准两者都不是。凌准是柳宗元的熟人,没有科举出身,全凭胆子够大,上书宰相随后被唐代宗破格授予崇文馆校书郎。
和王叔文同病相怜。
根本不受翰林院其他人待见。
王叔文的兄长当年明经科五经及第,已经是他母亲的骄傲了,可惜兄长早逝,养家的重担落在了王叔文身上,要不然他也能和其他人一年又一年干谒公卿求一个进士及第的名额。
这些不被翰林院其他人理解。
翰林院的氛围越来越尴尬,王叔文身边的熟人也心怀二心。
韦执谊能当上宰相,还不是投机取巧?给东宫太子送佛像,太子随口一提王叔文的名字,他就过来攀附。如今竟然又把友人送去东宫太子那里,估计和当年一样别有用心。
与王叔文来往的宦官李忠言,自立太子以后,每次见面都要和王叔文说起后宫的事情。牛昭容忌恨太子李纯贤能,此事在后妃中间都传遍了。
天子李诵的妃子册封,迟迟未定。当时东宫没有太子妃,太子良娣、良媛的名分凭什么比牛昭容低呢。
李忠言权衡不好此事,只是一味地抱怨牛昭容引得后宫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交给我,我有办法。”王叔文让李忠言放心。
李忠言皱着眉头:“当时拥立天子的,只有二三元臣。我们现在的处境,孤立无援。”
“怎么会呢?”王叔文说完,心跳飞速,但他尽量表现镇静,“天子一日在位,我们一日不愁。何况给那些藩镇节度使加官进爵,让那些涧底寒松登上朝堂,他们自当识趣,对我们有感恩之心。那些忮忌的话语,只是京城人所言,放在大唐疆土,微不足道。”
李忠言听了不放心:“我们只是听不到京城外面的声音。”
“听不到吗?给百姓减税之后,不都是欢呼声吗?”王叔文对李忠言鼓舞道。
在深宫和府邸之中,只有叹息声。
王叔文一见到柳宗元,就立马告诉他派人确认韩愈的情况了。这几个月,柳宗元已经追问他好几次韩愈为何没能赴京,之前王叔文告诉他是湖南观察使拦住了韩愈。
可湖南观察使不是杨凭吗?为何要为难韩愈呢。王叔文答不上来,柳宗元只能猜测是杨凭有急事需要借韩愈一臂之力。
毕竟王叔文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顾不上韩愈这种小官。新帝即位时,有诏书让前宰相赴京,可是陆贽病逝,前谏议大夫阳城病逝,王叔文算着他们会站在新帝这一边,如今却化为泡影。
还能指望的,是前京兆尹韩皋。韩皋是宰相韩滉之子,柳宗元在御史台的朋友韩晔的长辈。然而韩皋赴任京城,竟然说不能事新贵。韩滉的女婿杨于陵在朝中也看着令人心烦。
王叔文有些焦虑,问刘禹锡那边如何。
“杜相公一切都好,山陵也无大碍。”刘禹锡的语气里藏不住的疲惫。
如果房启还在,说不定还能逗大家一下,缓解气氛。可是他上次听闻岭南需要人手,就急匆匆赴任了,如今也不知道走到何处了。
要是朝中的人都像房启这样识大局就好了。
王叔文回忆起不久之前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难道真的凑不出来三十个人在朝堂上支持自己吗?
有人安慰刘禹锡:“都怪建中之乱把先帝吓坏了,为了让藩镇安宁,让那些叛藩节度使之子当上驸马,公主娇惯,驸马蛮横,山陵的事少不了他们参与,也是辛苦你了。”
“先帝在位年数久,山陵之礼谁还熟悉,何况先帝之前天下百姓还活在天宝之乱的阴影当中,山陵营造的事也没有今年这般用心。”
“之前神策军护军中尉窦文场和霍仙鸣,怙宠骄恣,他们手下的将领和士兵协助山园,可谓是屈尊了。”
“梦得,他们那么骄横,你何必和他们和和气气商量呢。皇帝的旨意,杜相公在上,你可是手握大权,实在不行找我们王叔文帮你解决难题。一天草拟,一天下诏,两天之内,升迁还是贬斥,绝不拖泥带水。”
刘禹锡抿了下嘴:“都说了山陵没事了。”
王叔文阴着一张脸。
柳宗元凑到他身边,说:“直接谈不下来的事,那就得灵活应对。敌人的敌人,是我们的朋友。”
所谓敌人,就是认定皇帝李诵无法痊愈,如今心向皇太子的人,带头的是尚书省不服王叔文的那些人,而他们的敌人,正是贞元年间迟迟未能入朝的人。尚书省的旧人失去仰仗,竟然也没能轮到在外就职的人入朝,他们心里必定不甘又愤怒。
那些人不喜欢什么?柳宗元帮王叔文分析,他们看不惯身边所见的那些讨好监军的宦官就能升为大将的人,他们害怕以前的规划落空,不能从幕僚到行军司马再继承节度使之位,生怕由朝廷指定。
“拉拢他们,能让王公你有人撑腰。有人说你扰乱纲纪,但如果采纳一些贞元旧例,他们便无法辩驳。”柳宗元强调道,“我觉得可以从……”
王叔文笑着说:“我领会了,子厚。剩下的不需要你来分析。”
柳宗元趁王叔文心情转好,赶紧说:“韦兄执谊他并没有背叛你的意思,只是想要缓解朝中的争议,所以做了一些和你意见相违的事情。当时,就是一人在内庭,一人在外朝,一起成就大事吗?眼下他不主动过来道歉,也是因为他要权衡外朝利益的缘故。”
王叔文笑容转瞬而逝:“知道了。”
柳宗元事后和刘禹锡讨论,那时王叔文的表情究竟是什么含义。
不相信韦执谊的说辞?哀怨韦执谊不够坚定迎战反对者?怜惜韦执谊迫不得已和那些朝中小人虚与委蛇?
憎恨韦执谊在外朝和别人一起排斥王叔文,来掩盖他升至高位的行迹?
刘禹锡和柳宗元,还有他们当年在御史台的友人们,都不敢妄下结论。
他们游走在韦执谊和王叔文两人的府上,被他们之间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搞得晕头转向。
韦执谊语重心长告诉他们:“皇帝无力之时,大臣必然擅权,前朝史书有无数记载。而大臣的权力从何而来?皇帝的信任。先帝重用的人还在,他们凭借什么得到高位,你们不是不知,凭借的关系。王叔文这样的人能有今天,凭借的是在东宫展现的才华,而我呢?我有什么?提携你们的恩情而已。”
王叔文也在琢磨同样的事:“高位者必然自危,他们常常担心会失去权力,于是有人想去讨好东宫,有人想要拉帮结派,有人凭借资历凭借羡余得以自固。越是这么做,越是意味着他们心底不安。他们不安,所以会害怕有人拆穿,所以会堵住别人的嘴,所以会想要生杀大权,而破解之法最好的是,威严的震慑。”
中书令韦皋的手下的支度副使刘辟前来京城。他知道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检校太尉是王叔文所赠,便专程去他家拜访。
刘辟一上来就拉住王叔文的手:“太尉托我来传话,若是能让韦太尉统领剑南三川,一定会好好报答。”
王叔文赶忙推开,满脸质疑:“怎么?比检校司空李师古位高,还不够满意?”
“怎么能拿李师古和韦令公相比呢!”刘辟立马翻脸,“如果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我们也一定会好好报答。”
区区藩镇里的支度副使怎么敢讲这样的话!
王叔文大怒,让人打扫刑场,好将刘辟斩首示众。
韦执谊听了,赶忙阻止王叔文。
“上来就拉手求扩张地盘,还不够凶恶吗?私下来我宅第,这不是乱了朝廷规矩吗?”王叔文大声质问韦执谊。
这些手段,韦执谊之前曾用来挤兑王叔文,没想到竟然被他反而用在自己身上。
韦执谊镇定自若,反驳道:“支度副使主管藩镇物资,度支副使主管天下收支,你们有何不同?一个在地方,一个在中央,不都是上面的心腹吗?将心比心,杀了他意味着什么?”
王叔文迁怒到韦执谊身上,刘辟趁乱逃走,隐匿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