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诵之子,名字都是水字旁。有翰林学士悄悄瞥了一眼王叔文。这么多天,只有王叔文在立太子之事上一言不发。
翰林学士的职责,一是草拟诏书,二是作为顾问。有人给俱文珍引经据典:“西汉承接秦朝,先属水德,后改土德,而后的东汉属于火德,于是要避开水字旁,甚至把洛阳改名去掉水字旁。我们大唐属于土德,所以水字旁并无影响。”
俱文珍猛点头,但随后叹了口气。
另一位翰林学士窥视到他的心思:“皇帝是一国之君,太子是下任君主。土克水,大唐王气胜过君主名字,不利于君主发挥。先帝猜忌心中,孙辈起名时希望他们安分守己,但如今不一样了。”
“东汉光武皇帝能让洛阳改名,如今让皇子更名也不是不可。前代史书可以作为参考。”又一位翰林学士补充道。
王叔文一直沉默不语。
俱文珍非常满意,他转身小跑回去禀报。
等他再回来,跟着过来好几位宦官,他们说让翰林学士赶紧拟定皇太子的制书。
翰林学士郑絪,在纸上写下“立嫡以长”拿给皇帝,皇帝身边的妃子一脸不快。
李诵颔首,默许了。
皇子纷纷改名,其中广陵王李淳,更名为李纯,并立为皇太子。
皇太子册立仪式上,太子庶子武元衡负责礼仪引导,他和刚刚更名为李纯的广陵王目光交汇。
“殿下,可知贞观年间的英国公李勣?”武元衡低声说道,“太宗末年,李勣被贬,可知当时的用意?”
李纯心领神会。贞观年间,因为太子争权,人心一直不齐。高宗李治即位之后,只要提拔李勣,就立马得到一位忠臣。
尚书省。
郎官们聚在一起,其中有人模仿户部侍郎王叔文摇头晃脑吟诗的模样。他念完杜甫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就会啜泣,这个人怎么学都学不出王叔文的那般神韵。
太子已立,天下大喜,除了王叔文之外,尚书省的人都哭不出来。
兵部尚书王纯,大步流星凑到这群郎官身边:“我改名了,你们以后不要念错了。”
“王尚书,我们从不敢直呼尚书之名啊,改名意欲为何?这也不克大唐王气啊。”尚书郎说完,所有人笑作一团。
“避太子的名讳,我以后就叫王绍了。”兵部尚书王绍大声宣布。
监察御史韦纯正好路过,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身边的人问韦纯:“贯之,你不改吗?”
“不改。”韦贯之非常坚定。
东宫属官避讳太子之名尚可理解,外朝官员此时改名,简直是破坏制度。
兵部尚书王绍曾管户部的事情,他找到熟人户部侍郎潘孟阳,劝他坚守正道,又找到受不了王叔文而从隶属户部的仓部员外郎调离的孟简,鼓励他不要气馁。
说罢,他气势昂然地离开了。
中午,被同僚惹出一肚子气的王叔文前去中书省,门口的直省官不让王叔文进去。
“我找韦相公有事。”王叔文语气透着着急。
直省官回绝:“宰相用餐,不可谒见,这是规矩。”
王叔文大声呵斥他两句,吓得直省官立马调头前去禀报韦执谊。
韦执谊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没想到竟是冲着自己而来。他只好和其他宰相辞别,到另一个房间和王叔文商谈。
杜佑放下筷子。他身边的宰相郑珣瑜和高郢也不在继续吃下去。
自从贾耽上书辞官,宰相用餐时的氛围就变了。等韦执谊升为宰相,更是没有贞元年间的安然。
杜佑心心念念回家带孙子,但是贾耽的辞官请求都没有被批准,他也没有更好的借口回家。眼下,韦执谊不回来,还得眼睁睁看着午饭凉掉。
在家,至少不会受这种委屈。
杜佑看了看同样饿着肚子的高郢,无奈地垂着头。
忽然有人过来报告宰相可以继续用餐。
杜佑开心地拿起筷子。
那人接着报告,韦执谊和王叔文在隔壁一同就餐。
郑珣瑜一脸不快,悲叹道:“我怎么能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
随后,郑珣瑜夺门而出。
杜佑本以为他只是吃不下去了,原因显而易见,饭菜口味不佳。
后来杜佑才得知,郑珣瑜径直回家,之后也不再上朝。
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王叔文为副使。刘禹锡和御史台的同辈相继升为尚书省的员外郎,自然而然要继续协助杜佑处理度支事务。
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被分到一大摞账簿,需要认真核查。他埋头工作,忽然听到有人议论,说他们收了藩镇的贿赂。
刘禹锡被谣言气得发抖。
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听了之后立马去和别人争论:“官员被贬之后十多年不曾量移,进入翰林之后官职十多年不曾升迁,如今给众人升官是为了去除贞元弊政。藩镇功臣该升则升,给叛藩节帅加官让他们入朝,有何不可?”
可是那些人依旧说他们谋议唱和,采听外事,翰林院中的王伓、王叔文内决大政。
而且这样的人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后来有人说他们讨好藩镇,日加大官,要不然为何皇帝即位方才三月,加官数量赶上先帝二十年。
还有人顺着观点分析,早有藩镇节度使和韦执谊等人交结,如今众人看不出行贿受贿的迹象,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关于前御史中丞武元衡为何被贬?一定是掌握了他们的把柄,想要揭发他们。诸如此类的谣言,每天都有新的花样。
柳宗元和刘禹锡晚上聚在韦执谊的宅第,控诉他们白日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