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人人议论皇帝即位至今未曾和朝臣议事,多数人推测内庭定有妖气作祟,而武元衡在众说纷纭的混乱当中,一直是一副事不经心的样子。
谁不知沛国武氏一家在武则天即位后追名逐利,纷纷当上大官呢。武元衡越是沉默冷静,越像有所预谋。
刘禹锡来到韦执谊宅第,正好撞见韦执谊向王叔文提及武元衡,希望能加以重用。
汉朝有吕皇后和霍皇后,都比不过大唐的武天后,如果重用武元衡,便能打消众人的疑虑。
韦执谊的理由含糊不清,向来果决的王叔文犹豫不决。
王叔文思前想后,问刘禹锡武元衡为人如何。
刘禹锡记得武元衡亲自教他如何断狱,如何识人,他把这些告诉王叔文后,王叔文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王叔文又问柳宗元等人,他们觉得武元衡有原则又有野心,交给他大事,一定能做好。
王叔文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不祥。”
韦执谊问:“你和武元衡不熟,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我看各位御史对武中丞的评价很中肯。”
王叔文反驳:“他毕竟是武三思一家的家人。他有野心?武三思也有野心,想做武天后的太子,从此登基。”
“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韦执谊不认同,“武中丞静深周密,遵道而行,没有那个迹象,是吧?”
刘禹锡面对韦执谊的目光,一时答不上来。
柳宗元却立马改口向着王叔文:“能做事的人那么多,何必偏要选一位我们猜不透的呢。猜不透,就是不祥之兆。”
刘禹锡附和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两个今天真是奇怪,御史台其他人呢?你们也这么认为啊?那就之后再看看吧。”韦执谊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柳宗元嘟着嘴:“刚才我推荐我父亲的朋友李鄘做御史中丞,你们说要紧的是天下各个藩镇的大事,没必要升黜京官,结果你们就着武中丞的事情聊了那么久。”
“这不一样。”韦执谊说道。
王叔文也不认同柳宗元的想法:“天下大事,我可没耽误。”
“今日我说得岭南的情况……”柳宗元话说到一半,被王叔文打断了。
“岭南五管,我都布局好了,你们不用为此担忧。”说罢,王叔文转而看向刘禹锡,“你说的宰相杜佑对岭南的意见,我也采纳了。杜相公真是太值得信赖了。你们,可还有新事?”
天声没讲过的,他们也不敢贸然告诉王叔文和韦执谊。
不知为何,韦执谊家里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他们匆匆过来,匆匆离去,唯有万年令房启满面红光,非要和他们坐在一起。
韦执谊让他三分,毕竟这是太尉房琯之孙。宰相房琯当年被唐肃宗李亨认定为结党营私而遭罢免,杜甫为此据理力争,当时其他人也同样,甚至时至今日,大家都觉得房琯太冤枉。
王叔文打量了一下房启,暗中思忖,他的曾祖父房融,也是宰相,而后因武则天当政时党附张易之兄弟,流放岭南。
房启见王叔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嘴角上扬,根本落不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件宝贝,一边说正好搭配王叔文身上的这身衣服,一边把东西塞到王叔文手上。
王叔文不好意思,连连摇头。房启又拿了一样东西放在他手上,按住不放。
不远处的王伓见到那金灿灿的光芒,眼睛都看直了。
“我拿回去帮你鉴定真假,这些是江南产的吧。”王叔文委婉说道。
王伓在旁边插嘴,说他全家都是南方人,要比王叔文更懂。
房启明白他的意思,答应改天去王伓府上拜访。
府上。
王伓眼睛都睁大了。在当今天子李诵身边教书法这么多年,还没有人对他这么敬重过。
“我来拜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谢谢你们,”房启坐在他们中间,理直气壮,“冬天以来,京城暗流涌动,李实的羡余根本从豪门富家借来的,借了不还就上交皇帝,我们万年县深受其害,而且……”
房启压低声音:“先帝和当今天子先后病重,近来有些人……唉,万年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今天子刚一即位,就下了那么多敕令,圣人一定是要求极高的君主,而我能力有限,这万年令再当下去,怕是……”
王叔文清了清嗓子:“你有这个志向,皇帝定不会为难你,当是委与重任才是。岭南,你可曾去过?”
“去过!去过!”房启非常兴奋,“之前协助过岭南黜陟使,我对那边有经验,当时我……”
王叔文打断他:“我听说过。如今朝廷重视岭南,如今缺少人才……”
“交给我,我已经不是当年门荫入仕的少年了,当年我在凤翔,他们只敢让我做轻松的小事,其实我根本不计较那些是非苦难……”房启从怀里又拿出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塞给王叔文,“岭南五管,我都可以,没必要非得是广州。”
王叔文慎重其事:“这是得皇帝下命,我做不了主。”
房启眼里精光闪烁,点点头:“明白。”
“等我在内庭和人商量一下,按你在朝中的声望,他们会想给你更好的官职……”王叔文一脸严肃,“你比我们都清楚长安城之东的万年县的情况,现在众说纷纭,人心各异,找到让皇帝信任的人不容易……”
房启笑着说:“孔子说过,他在朝廷中有十五个人的时候,他就志在学习他人怎么做,等到有三十个朋友就能在朝中立足了。”
房间里瞬间没有其他人的闲谈,只剩他嘹亮的声音。
房启继续说:“四十人站在孔子这一边,谁都不能迷惑视听,五十人为孔子撑腰,他便知道这是天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房启滔滔不绝:“若是能有六十人,和孔子不熟的人也会为孔子说好话,万一在朝中能有七十人,那就可以从心所欲了。连规矩都是孔子说了算,怎么做都不逾矩。”
他满心期盼他人的回应,但是无人发言。
房启面对着忽然凝重的氛围,赶紧找补:“说这些话,真的太惭愧了。时人常说门荫的子弟不学无术,我能懂《论语》,那是我们家重视学术,长辈言传身教,晚辈耳濡目染,所以我对这些略懂一些。略懂而已,根本不如你们这些前进士出身的人。”
翌日。
御史中丞武元衡在审查名册,浙西观察使李锜的幕僚,定有不错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