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压低。"宋子谦轻声说,"说明右臂不能正常摆动,要么受伤了,要么右手拎着东西。"
视频到这里断了。
再向前就是监控的死角了,巷子的尽头几条大路错综复杂。
“走,回吧”
江逯拍了拍宋子谦的肩膀。
KTV一旁的大门处,廖真真抱着垃圾桶在吐,两只手死死箍着桶沿,指节泛白。
她吐了好一会儿了,胃里早就空了,只剩一阵一阵的干呕,呛得她眼眶通红。
“给水”
听见宋子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她勉强抬起脸,看见他递过来的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谢谢宋老师。"她接过去漱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廖真真缓了一会儿,把水瓶攥在手里,忽然问:“宋老师,你为什么不吐,你怎么……难道,你之前有过经验还是吃什么神药了”
宋子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另半边被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我见过很多尸体,所以不会吐。"
"见过,"廖真真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是在学院的大体老师吗?可我也见过,怎么和学校不一样……"
学校的解剖教室里,大体老师被处理得很干净,福尔马林的气味虽然刺鼻,但那是一种"被准备好"的、规整的死亡。
而今天那具尸体横在KTV包间的沙发上,血渗进布艺坐垫里洇出一大片深黑色的渍,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睛半睁着,眼白浑浊得像隔夜的鱼。
那个画面塞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廖真真一闭眼就能看见。
"可能是天热,"宋子谦说,声音很轻,"尸体更容易有气味。"
“呃……有道理”
“真真啊,还是看的少,多出几次现场就好了”
老阎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不大,但廖真真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看见是老阎,脸更白了,低头把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阎哥你别笑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真的控制不住,胃里翻得厉害。"
老阎没笑。他站到廖真真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像拍一个刚学走路摔了跤的孩子。"谁不是从这一关过来的。"
他说着,目光越过廖真真的头顶,落在宋子谦身上,"但我是真好奇,宋教授,小玥跟我说,你第一次跟出现场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子谦手上的矿泉水瓶刚拧好盖子,听见这话,指尖顿了一下。
"是江队跟你说的?"他问。
"小玥说的,她说当时现场那个情况……"老阎比划了一下,手掌在半空里压了压,"反正她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一个外面请来的专家比她这个老刑警还稳。"
宋子谦沉默了两秒。他把水瓶递给廖真真,后者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眼睛还是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真真:“阎叔,宋教授说他见过很多尸体,整的,碎的,堆成山”
老阎愣了愣,伸手抚上廖真真的额头:“你这孩子,莫不是吓傻?没发烧啊”
宋子谦垂眸,笑了笑,转身回了警车里,上次江逯的大G被损坏,廖局申请了部分的公损补贴,打那之后局里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出外勤优先开公车,没人再敢让江逯开自己的车出勤。毕竟他车库里随便拎出来一辆都几百万起步,真要是办案损毁、磕碰,全局上下谁都赔不起。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连夜查案残留的疲惫。天色刚蒙蒙亮,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早点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驱散了凌晨街头的清冷。
警车就停在路边,车窗半降着。宋子谦坐在副驾,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方向盘边缘,眼底还凝着一丝办案过后的疲惫。连续熬了整整一夜,走访证人、核对线索、梳理案件脉络,神经紧绷了十几个小时,此刻松懈下来,连眼皮都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微微侧头,瞥见身侧空着的驾驶位,才想起江逯方才下了车,只说是随便走走,没说去处。
没等他多想,驾驶室的车门被人轻轻拉开。
江逯弯腰坐了进来,带了一身温热的烟火气,瞬间冲淡了车厢里冷冽的刑侦外勤气息。
他身形挺拔,身上的黑色作训服还沾着些许清晨的露水,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掌心提着一个温热的牛皮纸袋,袋口微微敞开,清甜的面食香气混着醇厚的豆浆香,慢悠悠地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散开来。
“喏,趁热吃。”
江逯随手将袋子递到宋子谦面前,嗓音是熬夜过后微微的低哑,却依旧松弛随性,带着独有的慵懒气场。
宋子谦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他素来清冷克制,性子内敛寡淡,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
从入行到现在,出勤熬夜、蹲点守夜,从来都是自己对付三餐,要么是局里食堂的简餐,要么是路边随便买的快餐,早已习惯了奔波忙碌里无人顾及的琐碎冷暖。
可自从遇见了江逯,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逯向来是散漫恣意的性子,看着张扬不好亲近,办案时杀伐果断。
一时之间,宋子谦竟有些手足无措,实打实的受宠若惊。
他眸光微滞,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错愕,连语气都比平时轻了几分:“……给我的?”
“不然。”江逯嗤笑一声,随手扯过安全带扣上,动作随性自然,目光扫过他眼底淡淡的倦色,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看你昨晚就啃了两口面包,熬了一整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牛皮纸袋递得更近了些,温度透过薄薄的纸质面料传过来,暖融融的。
宋子谦低头接过袋子,指尖不经意触到江逯的指尖,对方的温度温热干爽,和他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收回手,耳根悄无声息地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度,只是天色朦胧,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他低头拆开袋子,里面是刚出炉的肉包,表皮松软温热,还有一杯密封好的热豆浆,温度刚刚好,不烫口,握在手里暖着手心。
都是最家常、最暖胃的早点,宋子谦一向吃不惯那些鲍鱼和龙虾,不过都是江逯塞给他的,也不好拒绝。
他太习惯江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模样,骤然被对方这样细致入微地惦记着,心里像是被温水轻轻漫过,酸胀又温热,陌生又熨帖。
江逯发动车子,引擎低鸣一声,平稳起步。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利落冷硬,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的气场。
“顺路。”他言简意赅地找了个借口,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搭档饿晕在路上,回头廖局还得扣我连带责任,不值当。”
这话听着是调侃,可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
宋子谦闻言,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馅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一点点驱散了浑身的疲惫与凉意。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细碎柔软的情绪。
他一向冷静自持,情绪极少外露,办案时沉稳冷静,处事滴水不漏。可此刻捧着这份温热的早餐,心里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软真诚:“谢了,江逯。”
前方开车的人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语气依旧散漫:“吃完歇会儿,回局里还有笔录要做。有我在,不用硬撑。”
晨光温柔,车厢温热。
宋子谦知道江逯看着随性不羁,实则心思细腻,只是从不轻易表露。
旁人只看见他张扬耀眼、家境优渥、桀骜不驯,只有朝夕相处的自己知道,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注意到自己所有的疲惫与将就。
警车平稳行驶在空旷的晨街上,窗外晨光渐亮,破晓的天光穿透薄雾,洒遍整条街道。
车厢里安静无声,只有轻柔的风声与平稳的车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