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像一滴泪。
"我想回去了。"宋子谦忽然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和风声压过去,但江逯听见了。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回哪?"
"总局。"
江逯直起身,手搭在轮椅的推把上,指节收紧。雨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看着宋子谦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被雨打湿的、贴在颈侧的发梢,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轮椅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转了个弯,碾过一片积水,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江逯推着宋子谦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雨还在下,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细圈,一个叠着一个,像无数个来不及说完的句子。
江逯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宋子谦的头顶上,遮住了那些斜飘过来的雨丝。
宋子谦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他,深情有些动容。
但江逯看见他藏在毯子下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江逯其实很想问,他在想什么,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忍多问,怕刺激到他。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秦野开车,江逯坐副驾驶,宋子谦一个人在后座。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速变成城区,又从城区变成那条熟悉的、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
宋子谦从上了车就没怎么睁眼,但江逯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眼神依旧警惕淡漠。
车拐进别墅区的时候,江逯就觉出不对了。
他院子门口停了三辆车,两辆他没见过的,一辆是廖局的黑色公务车。
江逯偏头看了一眼秦野,秦野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
"你干的?"江逯问。
"什么我干的。"秦野把车停稳,拉了手刹,"我手机在飞机上就关了,到这会儿还没开。"
"那你心虚什么。"
"我哪有心虚。"
江逯懒得跟他扯,回头看宋子谦。宋子谦已经睁了眼,正偏着头透过车窗看那三辆车,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开车门。
江逯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门推开的那一瞬,"嘭"的一声炸响在头顶,彩色的礼花碎屑和玫瑰花瓣同时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下意识侧过身,一只手往后一拦,把宋子谦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肩膀撞上门框,后背对着那些飞散的花瓣,眼睛眯起来,盯着门里面。
然后他听见一声脆生生的、拖着尾音的"师——兄——"
一个脑袋从门后探出来。扎着高马尾,眼睛圆溜溜的,嘴角憋着笑,手里还攥着那根拉响了的礼花筒。她身上穿着件鹅黄色的卫衣,领口别着个卡通胸针,整个人跟总局那种灰扑扑的办公氛围隔着十万八千里。
"廖真真,你怎么在这?"
廖真真把空了的礼花筒往身后一藏,笑嘻嘻地蹦出来:"什么叫'我怎么在这',我今年已经毕业了,我调过来了呀!我特意将申请调到咱们队的。
“你爸知道你来吗”
“嗯,等我过来之后才知道的”
“这是刑侦队,不是你之前闹着玩的基层过家家”
“我知道”廖真真嘟囔着,眼神去看向了他身后的宋子谦。
“这位就是宋教授吧”
江逯的眉头拧成一个结,回头看了一眼宋子谦。宋子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肩上落了两片玫瑰花瓣,正低着头把其中一片从外套上摘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的。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江逯脸上那个表情,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爸说了'让你别惹事'。"江逯转过头来盯着廖真真,"他没给我说把你调过来。"
"那他说了不算,上面批了的。"廖真真理直气壮,把礼花筒往玄关鞋柜上一搁,拍掉手上的碎屑,"再说了,我就不能来看看师兄?
“你们都走了,队里缺人手”
秦野从身后走了过来,撇来眼廖真真 ,“来都来了”
“就是就是”
她说着就往宋子谦那边凑,步子还没迈出去,客厅里又传来声响。
江逯这时候才看见里面——张林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一脸无奈地扫地上的礼花纸屑。
陈一帆抱着一摞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报纸垫在垃圾桶底下,嘴里念念有词:"真真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这炸得满地都是……"
"你俩也来了?"江逯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完的意外。
张林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廖局叫的,说宋哥回来大家一块儿聚聚。我本来想带点水果的,真真说不用,她来布置气氛。"
"她布置气氛就是炸你一脸花?"
陈一帆把报纸摞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你别说了,赶紧进来吧,宋哥还站门口吹风呢。"
江逯侧过身让路。宋子谦跨过门槛,经过廖真真身边的时候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廖真真仰着脸,那双圆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收敛了嬉皮笑脸,正经地说:"三位,欢迎回来。"
宋子谦点了下头,轻声道:"谢谢。"
盛玥在客厅帮忙盛菜,“两位,快收拾一下,一会马上开饭”
"阎哥!菜好了没啊!人到了!"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阎永鞍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地传出来:"快了快了,汤还得收五分钟——廖局你把那盘排骨端出去,别搁灶台上挡我地方。"
江逯朝厨房张望了一下。磨砂玻璃门后面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在动,高的是阎永鞍,围裙系得板板正正,袖子撸到手肘,正俯身看砂锅的火候。矮的那个是廖局,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棉布罩衫,端着盘红烧排骨正往外走。
廖局把排骨放在餐桌正中间,抬头看见江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越过他看见门口站着的宋子谦。那双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江逯张了张嘴。廖局已经转身回厨房了,背影拽得很。
客厅里张林总算把地上的礼花碎屑扫干净了,陈一帆把垃圾桶放回墙角,顺手把沙发上的靠枕拍了拍正。大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箱啤酒,看见江逯就嘿嘿一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们这是……”
大刘嘿嘿一笑:"廖局让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廖局。廖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咳,我说的是——你们要是有空,就去迎接一下。
然后放下茶杯,"他们自行理解成'带着啤酒卤味来你家开派对',跟我没关系。"
“快快,洗手吃饭喽”
阎永鞍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冲着客厅喊了一声:"江队,宋哥坐过来吃!你坐那么远够不着!"一边说一边把椅子从餐桌边拉开了一张,又拿了个干净的碗筷摆好。
经此一事,大部分队里人已经将宋子谦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牛腩、蒜蓉青菜、一锅老火汤,摆得满满当当。阎永鞍解下围裙坐进椅子里,拧开一瓶啤酒递给大刘,又拧了一瓶搁在秦野空着的那个座位前面。
“尝尝”
江逯侧过头看宋子谦。
宋子谦站在暖黄的灯光里,脸被映得柔和了一些,那层始终笼在他眼底的灰翳似乎淡了几分。
他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很浅,很轻,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纹。
他往里走了一步,又一步,江逯跟着他,看他穿过客厅,在沙发角落那个空位上坐下。
大刘立刻把一罐没开的啤酒推过来,想了想又收回去了,换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他手边。
宋子谦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蜂蜜水,端起来捂在手心里。
江逯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宋子谦。宋子谦端着那杯蜂蜜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江逯把视线收回来,端起茶几上一罐啤酒,拉环揭开,喝了一口。凉的,麦芽的苦里有一点回甘。
七年的时间,久到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他想,有些东西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