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分局走廊里飘着一股咖啡和煎蛋混在一起的香气。
张林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没空着。
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右手端着一杯带盖的现磨咖啡,肩膀上还夹着手机,正歪着脖子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对,就放我桌上,我中午之前看。行,行,我知道了李姐,您先忙。”
他用肩膀把办公室的门顶开,整个人侧身挤了进来,纸袋子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像是里面装了一整套餐具。
陈一帆正趴在自己桌上补觉,昨晚盯了一宿的舆情监测,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活像一只被熬夜榨干了汁的柠檬。
听见动静,他的鼻子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抽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样,从桌面上缓缓抬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张林手里那个牛皮纸袋,瞳孔逐渐聚焦,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饥饿与贪婪的复杂表情。
“呦——”陈一帆拖长了音,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张哥,这是给我带的?谢谢啊!”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那个纸袋,五指张开,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一副“你不给我就抢”的架势。
张林一侧身,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把那只手挡了回去。
“去。”张林惜字如金,语气跟赶一只馋嘴的流浪猫没什么区别。
陈一帆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委屈,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部默片。
“不是,你买这么多,一个人吃得完吗?我帮你分担分担,助消化,促团结——”
“你再编。”张林把纸袋稳稳当当放在江逯桌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这是江队给宋教授准备的。看见没?
咖啡,早茶……
这一堆都是?
张林点了点头,宋教授是伤员,江队一早嘱咐我买的。
你想吃,呐,这鸡蛋灌饼给你。
“那这袋子上也没写名啊。”陈一帆不死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张林把纸袋口往下翻了半截,露出贴在外侧的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江逯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宋子谦,趁热吃。”
陈一帆彻底泄了气,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缓缓瘫回自己的椅子上。
他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江队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以前我加班到凌晨三点他都没给我买过一个包子。”
“你那是没赶上好时候。”张林拍了拍手,转身去接水,“你要是也让人捅一刀,江队肯定给你买。”
陈一帆翻了个白眼:“那我宁可饿着。”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进了人。技术科的小周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瞟了一眼江逯桌上那袋精致的早餐,又瞟了一眼瘫在椅子上哀怨的陈一帆,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哥,你是不是又惦记别人的饭了?”
“我那是惦记吗?”陈一帆义正词严,“我那是关心同事——你说宋教授一个外人,大清早跑来咱们局里,江队连早饭都给人备好了,这像话吗?我天天在局里兢兢业业——”
“你上个月吃了我三份卤肉饭。”张林端着水杯回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那是你请我的!”
“我什么时候请你了?每次都是你趁我上厕所偷吃的。”
陈一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于是选择了一种更高级的反击方式,沉默。他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宋子谦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右臂的绷带重新包扎过了,吊得规规矩矩,白色的纱布在灰色布料映衬下格外醒目。
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依然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的血色也没完全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刚好听见了最后几句对话,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张林和陈一帆之间来回扫了一个回合,像是想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林冲他点了个头:“宋教授,早。”
陈一帆从胳膊肘里抬起半张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宋教授早啊……您今天气色不错。”
宋子谦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个“气色不错”的评价背后藏着某种他没捕捉到的信息,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张林见状,赶紧把那袋早餐从江逯桌上拿起来,递到宋子谦面前。
“宋教授,江队特意嘱咐的,让您趁热吃。”
宋子谦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那张便签纸上的字。
江逯的字说不上好看,横平竖直的,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在认真完成作业。
“谢谢”
宋子谦接过了纸袋。
左手接的,动作有点笨,因为纸袋比他想象的重,里面装了至少三样东西,热乎的温度透过纸壁传到他的指尖,温温热热的,像某种不太习惯的感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面——培根鸡蛋三明治,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小盒水果拼盘。
三明治被对切了两半,用油纸包着,粥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水果是现切的,哈密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
不像是一顿随手的早餐。
宋子谦有些不适的在众人的瞩目下挪到了办公桌上。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第一次被人这么照顾,确实有些怪异。
宋子谦慢慢吃着早餐,左手用筷子的技术竟然还不错,夹起一块哈密瓜稳稳当当送进嘴里。
他吃得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窗户外面是一小片水泥地院子,院子角落里停着几辆警车,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但没下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