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缩小一下范围。”宋子谦的目光落在许蔺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最近半年,林强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比较大的冲突?”
许蔺沉默了。
“虽然是法律顾问,但也不是他的贴身保姆,我不知道。况且林强不常在公司,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在帮忙搭理,我也不太清楚。”
“好了时间不早了,两位自便,我出去招待一下其他人。”
“太克制了。”
克制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像是精确计算过的。克制到让人怀疑,那些被压制的情绪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江逯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将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
“走吧。”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宋子谦有些不解。
“那个许蔺,绝对隐瞒了什么”
走出大堂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泊车小弟已经将那辆黑色大G开到了门口,车灯亮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江逯上了驾驶座,宋子谦坐在副驾驶。
车驶出澜园的大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蔺在昏暗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拧干了的绳索,软塌塌地铺在地面上。
他的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团憋了整整一天的东西终于随着这口气缓缓地散了出来。不是消散,是散开——像墨滴进了水里,不再凝成一团,却无处不在。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来得毫无征兆,嘴角从紧绷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最后扯出一个完整的、安静的弧度。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甚至算不上释然。
那更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长的夜路,在终于看见天边第一缕光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的表情——不是喜悦,只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和这面墙能听见。
嘴唇几乎没有张开,那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一种被时间泡发了的钝痛。
“我们就要成功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灯没有亮,风没有来,一切都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许蔺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煽情,而是因为这五个字他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不记得最初说出它们的那个夜晚。
记忆像溃堤的水,从某个封存了太久的裂缝里涌了出来。
十年了。那个画面从来没有褪色过,只是被他压进了骨头缝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大雨滂沱。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砸在肩膀上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地贴着皮肤往下淌。
他和父母并排跪在法院大门前的台阶下,膝盖下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雨水裹着泥沙从高处流下来,浸透了他们的裤腿。
父亲的脊背佝偻着,像一座被雨水泡软了的土丘。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竖起来,雨水顺着领角往下滴。
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是乌紫色的,一直在抖。
母亲的哭声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断断续续的、类似于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细而尖锐,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许蔺跪在最右边,那年他十七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骨架。
他没有哭,也没有抖,他只是直直地跪着,仰头看着法院大门上方那枚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国徽。
台阶上的法警撑着黑色的雨伞,像几尊沉默的雕像。
偶尔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撑开伞,低头快步走下台阶,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驻足,没有人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跪在这里?
因为他们知道答案。
他们跪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的姐姐。
那个案件草草地结了案。像一块破布被剪刀裁断,干脆利落,不留线头。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被人发现在城东的河滩上,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毛毯,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错。
法医的结论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然后案子就没了。
没有人被抓,没有人被问,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出现在那页纸上。卷宗被合上,塞进档案柜的某个角落,从此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母亲是在第三个月走的。医生说是因为长期的抑郁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但许蔺知道,母亲是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能在暴雨里跪整整一天,却撑不过一个普通的夜晚——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不在了。
父亲多撑了两年。两年里他把自己喝成了一个废物,白天窝在出租屋里喝,晚上蹲在楼道里喝,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拔掉针头继续喝。
最后他从那栋六层老楼的楼顶摔了下来——警察说是酒后失足,邻居说是自杀,许蔺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跪在太平间里,跪了一个晚上。和当年跪在法院门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沉默。
走廊里,许蔺收回了那个笑容。
他的手指插进裤袋里,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金属。
那是林强家的钥匙,今天下午他塞进口袋之后就再也没有掏出来过。
钥匙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提醒。
他站直了身体。
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应急灯还亮着,光线下移,照在他半张脸上。他的眼睛是红了的,但没有眼泪。
许蔺抬手,把那副无框的金边眼镜扶正,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向电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在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他嘴角扯着笑,他明明很开心的。
电梯门打开,冷白的灯光涌出来。许蔺走进去,按下一楼。按键亮起,发出细微的“滴”声,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从21到1,大约需要三十秒。十年的路,还剩三十秒。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