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宇庭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磨蹭。阳光从树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这顿打也不是白挨的。”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只要我把这顿罚受了,这事儿在礼节上就翻篇了,族老会就不能再拿规矩压我。陈叔昨晚砸场子是违法,这条证据链齐全,除非派出所跟他们沆瀣一气,否则没得掰扯,从前我忍着他们,以后不了,接下来不管是陈叔还是族老会,他们要么道歉要么赔偿,族老会喜欢讲规矩,那我也给他们立立规矩,有这一遭在前,往后族老会再想找由头收拾我,就得先掂量掂量法律和规矩孰轻孰重了。”
盛长生和瑶宇泽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他是个精明的操盘手,还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一墙之隔的地方,韩书臣倚靠在花架下面,抱着双臂。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看不见瑶宇庭的表情,甚至只能看到对方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但他仿佛看见瑶宇庭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算得上残酷的清醒。
瑶宇庭正在用自己对抗祖宗礼法,他在用自己的伤口计算如何将那张巨大的、吃人的宗族网络撕开,如何让文明渗透进去,如何让这片土地重新开出花。
天黑了,小小的房间里充斥着药味,瑶宇庭正欠着手,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
韩书臣敲了敲没关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电蚊香:“蚊香液用完了,我来补。”
“哦好。”瑶宇庭把衣服拉下来,抽屉里取了个新的电蚊香液给韩书臣递过去。
韩书臣接在手里,没立刻走,而是看着瑶宇庭说:“听说你受伤了。”
“呃……没事。”瑶宇庭笑着说,“小伤。”
韩书臣指了指他的后背:“我帮你吧。”
瑶宇庭愣了下,摆摆手:“不用,我……”
韩书臣径直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药膏看了看功效,低声说:“又不信任医生了。”
“没有……”瑶宇庭解释不清,老实坐那儿了,“算了,你来吧。”
韩书臣掀开瑶宇庭的衣服,瑶宇庭后背上的伤红的紫的一片,深的地方有细小的血痂。
他挤了点药膏在手上,轻轻蘸在瑶宇庭背上的伤口:“这段时间快成外科大夫了。”
瑶宇庭“啊”了声,反应过来这是韩书臣在说他最近总是受伤,好像确实是,这段时间瑶宇庭磕着碰着,似乎都是韩书臣给他上的药。
“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瑶宇庭仰着脸看韩书臣,韩书臣动作一顿,手指轻敲在瑶宇庭脑门上。
“你最好不要出什么大状况。”韩书臣说。
瑶宇庭有时候嘴上也没个分寸:“出了也不怕,你不是在这了。”
韩书臣又停顿了一下,把瑶宇庭的药抹完,衣服放下来。
“明天我就要走了。”韩书臣抽了张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几天辛苦你了,感谢你的照顾。”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明天韩书臣就要去县医院报道了。医院给韩书臣安排了宿舍,也就意味着,今天是他在民宿的最后一晚。
医生工作忙,瑶宇庭每天没个消停的时候,未来俩人想碰上一面可能不太容易了。
瑶宇庭对分别不算意外,更像是习以为常,他点点头,笑着说:“那咱也不整那有的没的,韩医生既然在瑶村,碰上事儿了,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找我,我随叫随到。”
韩书臣手指湿濡着,混杂着药膏和纸巾的味道。他摩挲了下指腹,扔掉脏了的纸巾,然后说:“我这辈子只做过医生,也是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创业不易。所以我尽量不麻烦你,你也照顾好自己,下次见面咱俩别在医院就行了。”
瑶宇庭看着韩书臣,半晌笑出了声,耸着肩应道:“好。”
空调风机鼓动着,瑶宇庭想起来点事,跑到后面小厨房,搬了箱橙子出来:“本来打算明天拿给你的,怕你走的时候我不在。这个是谢礼,辛苦你在农场帮忙,橙子很新鲜,小雨下午才摘的,直接吃榨汁喝都行。”
俩人也算是熟人了,韩书臣没客气,伸手要接。
瑶宇庭抱着箱子又挡了下:“你就别搬来搬去了,先放我这,明天走的时候喊长生帮你搬。”
韩书臣道了谢,时间不早,他也该回房间了。
“那……我先上去了。”韩书臣说,“回头见。”
瑶宇庭送韩书臣到院子里,刚要告别,民宿的门被敲响了。
瑶宇庭顿住脚,奇怪地看了韩书臣一眼,嘀咕道:“这么晚了是谁啊。”
韩书臣也停下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