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指环戏谑地说，你和他们，那些龟缩在阴暗面苟延残喘的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你也掌握了暴力，只是你还不敢操控它。要我帮你回想吗？昨天夜里砍掉别人手指的人是谁？

祂的声音甜腻婉转极了，勾引着那段我拼命遗忘的、不美好的记忆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还记得刀砍下去的手感。它割开皮肉，卡在骨缝里，筋膜像纸一样脆弱地撕裂。然后用力，再用力。刀的刃宽太窄，而那根食指又太过粗长。所以我不得不来回锯动。在惨叫声中骨头断裂的声音微不可闻，然后所有的力气瞬间落空。

血泊里，人的手指就像一根腊肠。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这恶心的一幕忘掉。他是罪有应得。我辩解道。

但你其实只是害怕詹姆斯真的对你开枪。指环说。他的罪行只是你拿来安慰自己的借口而已。为了活命而向别人动手，天真的小宝宝，不管怎样你手上确实沾了血，这可算不上清清白白。

108.

詹姆斯毕竟不是那种免费抚养来路不明人口的善人。可就像他说得那样，我是个实打实的废材。他可能花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要放跑杰森。但他意识到这是个错误。他收留我是因为缺一把合他心意的好工具，或者说是下金蛋的鹅。可我不仅不下蛋，甚至还反过来叨他一口。

那就把屠刀架在鹅的脖子上吧，是顺从还是变成死禽让鹅自己来选，大不了就是损失了一点饲料。

于是詹姆斯又一次带我去了俄罗斯人们的地盘。黑／帮／间的战争，流血死亡总是正常的，有那么一两个正需要给点颜色看的人质也是正常的。给有教学指导需要的朋友借出来用用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他塞给我一把刀，又拿枪抵着我的后脑勺。他下了死命令。

于是我就这么砍下了一个人的手指，四根。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

詹姆斯满意了很多。他第一次搂着我的肩膀，像父亲对待女儿那样亲切地带着我离开了暗室。那些俄罗斯人祝贺我成为了勇士，喝酒唱歌，高叫着哈利路亚。迪斯科球的灯光狂乱地闪耀，所有的血腥被格挡在那扇低矮的铁皮门后面，没有溢出来半分。

那个人有错吗？我知道他贩卖人口和药物。他也杀了人。

那我呢？我有错吗？

我今天的行为似乎也算是和他的罪行相抵消了，那以后呢？

我以后该怎么办？

109.

“以后”是一个恐怖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我现在就暴毙而死。

为什么是暴毙呢？因为这样最不痛苦。鉴于上次体验感极差，我希望这回能有个走得痛快点的死法。我的确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还在为面前的这些事所烦恼。能多条命自然是走运，可现在看来还不如直接入土为安。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经过一夜的自我催眠，几乎可以把这事抛之脑后，谁知道指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把它重新提出来恶心人。

不要纠结了，反正你这种蠢货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办法。不如去吃个晚饭吧？指环挖苦道。

等我回过神来时，手上已经拿着一个热狗。面包里夹着一根蔫巴巴的香肠，黏着少得可怜的红番茄酱。

指环说∶你看它像不像手指？

一阵眩晕和反胃感涌上来。你最好能从老子脑袋里出来。我咬牙切齿道，我要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110.

我又碰上了杰森。

确实是巧合。按道理来讲我们以后应该再也碰不到头了。尽管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但杰森明确表示了他希望离我远点。

我学着像上辈子的社交方式去结交他。示好，帮忙，分享小零食和聊天。可惜正常人的方法明显不能当做万用公式。好意是块巧克力，人吃了不会死但狗得远远避开。我不是有意去辱骂谁，这只是一个比方——哥谭人对无缘由的好意过敏，大家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

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街道另一边的餐厅招牌发呆。真是令人惊奇。我们这些人很少有权利去浪费什么，因为我们一无所有。就连时间也是一样。我的属于詹姆斯，而杰森的属于生活。前者总在为后者疲于奔命。

餐厅内宾客们的尖叫力透观景玻璃窗，我了然。我也同样驻足。有乐子为什么不看呢？绝对不是我想再和小孩搭上话。

“哥谭就是这么神奇，对吗？”我开腔道，带着一点刻意的松弛。

111.

我其实有点不安。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按照犯罪巷的规矩，杰森明确拒绝了我，我应该识相地滚蛋。或者打一架然后滚蛋。

但我两个都不想选。我不是没有试过去找别的“替代品”（这样说似乎有些卑劣），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奢求底层人在没填饱肚子的情况下有人性美。去拓宽选择的范围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没有时间。它们属于汽修店的学徒，老头的仆人，前雇佣兵的徒弟。

我的圈子窄的可怜。错过杰森我可能就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一个还算有良知并且我能接触到的小家伙。他身上不是没有小毛病，但是瑕不掩瑜。

我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我必须和人说话才不至于太痛苦。

詹姆斯不行。我的痛苦就是源于他。

112.

“发生了什么？”我坐到长椅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