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料到,岳缈竟然不识字,或者说,只认识极少的一些字,更听不懂他所谓的“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
有一日,他竟然看到岳缈在偷偷看书学字,虽然时常闹笑话,但在她的脸上没有看到他一丝的尴尬和难为情,反而直接提出要求,让他多教教她。
那时候,哪怕他们的志趣爱好并不相投,可日子也算是过得细水长流,安稳平和。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裂痕呢?温文瞻仔细想了想,似乎是那一次逃亡……
彼时朝堂政权动荡,官府的处置失当,以至于匪寇很是猖獗,邻村与柳溪村相去不过二三十里地,一夕之间被烧杀抢掠,消息传来后,柳溪村的百姓尽数逃难,他的双亲便死于这一场逃亡。
一次歇脚的功夫,他怀中抱着不到三岁的小满,看着他和岳缈尽是泥垢的衣衫、散乱的鬓发,磨破了的鞋履,心中积攒的郁气这终于压不住,他望着前路乌泱泱逃难的人群,眼底满是疲惫与不堪,他说了一句:“当年若是我继续科考,挣得个一官半职,我们何至于此。”
岳缈一怔,直直看向他:“你是在怪我和爹娘不让你继续科考,下地耕作?”
“我并非此意。”他欲辩解,“我只是觉得但凡有官身、有品级,有半分权势,匪寇之辈便也不会近身,我们在乱世也能有个安身之处,何须这般披头垢面、狼狈奔逃,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躲藏?”
“我们?只是我们?”岳缈难以置信地看他,目光与他错开,叹了一口气:“如今天下不太平,正是官府失治,掌事的人没尽好本分,满天下的寻常百姓,有功名的少,无功名的多,千千万万的人谁不是一样在受苦,而且这是只是功名的问题吗?这是世道的问题,你若是这样想,我看这功名考不上也未必是坏事。”
他一时怒气上头,口不择言:“我若是真考上了功名,便也不会有这桩婚事!”
他已经无法回忆起当时岳缈的神情,只是自那日以后,哪怕他们得以栖身绥县,岳缈再也没有主动找他看书问字,他们在小满的面前极力扮演“相敬如宾”四字,掩盖再也无法复原的隔阂。
夜里,温文瞻坐在床边,一字一句,诉说起藏了许久、从未对她袒露的心事……
他上京,固然有求取仕途的念想,心底也真切盼着她和小满能过上安稳宽裕的日子。
起初这门婚事,他的确满心勉强,可往后朝夕相处,他早已为她动心,动心于她骨子里的坚韧坦荡,还有她不困囿于诗书,自有一份坦荡清明的心性。只是醒悟得太迟,又碍于男子颜面,始终不肯吐露分毫。他甚至怕,这一趟远行,在岳缈眼中,是他厌弃眼下的日子,不愿再与她相守余生。可身在京城的无数个深夜,入他梦来的,全是和她秉烛闲谈、同榻安歇的光景。
也是舍不下她,这才答应了沈尤的条件,用自己轮回的时日和魂飞魄散的可能,换一年的相伴,哪怕是阴阳之隔浑不知。
从不闻坡回来的第三日清晨,岳缈病倒了。
小满没哭也没闹,默默去取了钱去请大夫,老大夫摇着头叹着气,嘴里说着“忧思伤脾、郁怒伤肝”云云,都是因为强忍着悲痛又要操劳丧事导致的积劳成疾、忧思过度,小满在一旁,一双黑眸一瞬不瞬地听着,在心里牢牢记下这几日的休养的禁忌。才送走大夫,她又赶忙拿着大夫说开的方子去抓药,小小的一个姑娘站在漆木柜子前,若不是她连叫带拍地,打盹儿的学徒差点没看到她。
回到家里,她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在厨房随手往嘴里塞了几颗蜜饯也就算是对得起那五脏庙,立马就火急火燎地生火煎药,又搬来一张凳子在灶台边,站在凳子上熬起了米粥。
温文瞻僵立在侧,目光牢牢锁着小小的身影,满心摧折般地疼,可他如今一具残魂,什么都做不得,无从相助。
暮色四合,待喂了岳娘子用完米粥,小满又回到还没熄火的矮灶边,夜里实在太冷,在火边吃还能让身子暖和一些,正好把装汤药的药铫放在一边,慢慢地热一热晚上的汤药。
大夫开的药一日一剂,一剂药煎两次,早晚各一盏,晚上这一盏只需温热就好。
十一月的冬日凉夜,月色清寒,小满穿着一身的冬袄,双膝并得紧紧的,一手放在膝上捧着一碗米汤,还在冒着热气儿,她吹一吹又喝一勺,火光映照着她的小脸,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双丫髻下红彤彤的脸蛋活像个年画娃娃。
一阵不大寒风掠过,她立马缩了下脖子,捏紧了颈间的领口,看了眼矮灶的柴火,往里送了送,火焰又旺了一些。
小满抬头望着月亮,眼中满是纯真和真挚,她抿了抿唇,道:“爹爹,我不怕鬼,您回来看看我们吧,要保佑娘亲快点好起来。”
话音才落,炉上的药铫忽然冒出了白色的雾气,小满慌忙撂下陶碗去将药铫移开,一脸懊恼地看着翻腾滚滚的汤药——一时没留意,就顾着取暖,火烧得太旺,把汤药热沸了……
温文瞻在一旁看着,心碎得无以复加。
那日之后,他回去找了沈尤,这个一身傲骨比石头还要硬的人,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在一个人的面前,想要求一些能为妻女做些什么的灵力。
那一年,在岳缈和小满看不见的地方,他紧数着时日,陪着她们:吓退欲行凶的的强盗,悄悄修好家里裂掉的梁木,在她们出摊的时候使一份力气,她们不在家多劈一些柴,稳住摇曳的火苗,教训为难岳缈的人,在她一次次夜里落泪之时为她拭去泪水……
岳缈偶有起疑,看着半满的米缸出神……最后也只当是自己心力交瘁记忆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