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
安福安静的守在宁远帝身侧,自玉萼红在宫中离开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并没有动过。
宫人们已经习惯了宁远帝这幅样子,唯有安福轻轻唤他,“陛下。”
宁远帝转过头来,望向身边正殷殷看向自己的安福。
“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安福接过宫人手中递过来的锦帕,跪到御座旁边开始擦拭宁远帝用来搭放胳膊的扶手。
其实那上边一丝灰尘都没有,但安福还是拿着那块锦帕反复擦拭,他在等着宁远帝告诉他为什么。
“他护着花章台的时候,总让我想起之前的梁千云。”
宁远帝的话刚落音,安福就捏着锦帕在他身侧呸呸呸起来,老太监的嗓音轻柔而尖细,刻薄起来更是能刻薄到人的骨子里。
他甩了甩手边的帕子,仿佛上边沾了不得了的脏东西,“陛下好端端的,提那个死人做什么?”
宁远帝掀起来眼皮看了横眉冷对的安福一眼,又把眼皮合上了。
他没有出声反驳,安福也便收回了做弄的表情,他收好手中的锦帕,往宁远帝的方向跪行几步,“陛下莫要在想了。”
良久之后,宁远帝才轻轻嗯过一声。
安福已经在宫中当了半辈子的太监,原先跟着老太监,可惜陛下登基那一天,老太监忽然暴毙了,宫中又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变成忙里偷闲的谣传,他在一个圆圆的宫门前抱着老太监沾血的衣裳,仰头只能瞧见四四方方的天。
宫人们都说老太监没福气,见不着新皇登基那一天,安福想了想,只抱着那身血衣走远了。
皇帝登基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是新修的宫殿前却一个随侍的宫人都没有,安福小心翼翼走着,生怕闹出声响之后自己也变成老太监那副血淋淋的样子。
宫里人不认识他,却都认识老太监。
因为老太监从小照顾当今陛下,从黄发小儿照顾到俊美青年,可惜啊可惜,宫人们在四处小声感叹,可惜啊可惜。
好好的荣华富贵就要到眼前,怎么一个不小心就先命归了黄泉。
忽然,安福听见一声细微的呻吟声,像是欢极的愉悦又像是痛极的呻吟,安福打了个哆嗦,好奇心催使着他往那边看过去,知道看见一身宽大的华服之内,包裹着一个年轻的青年,他正痛得抓地,又在发出大笑。
安福吓得一哆嗦,仿佛看见了什么重返世间的厉鬼,手中的血衣也要变成冤死的亡魂前来追讨自己。
“是谁在哪……?”
窸窸窣窣的声音正从躺着那人的腹腔之中传出来,安福转身要逃,却被怀里的血衣拌了下脚,在前边摔了一个狗啃泥。
脚踝上传来微凉的触感,天旋地转之间有人抓着了他的脚踝,虚弱的质问声没有间断,一声一声的从自己身下传过来,“是谁在这里?”
安福惊惧之下险些一脚将人蹬开,腿伸到一半才忽然想到这里是贵人居所,若是一不下心冲撞了贵人,自己也要不小心跟着老太监命归黄泉,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安福猛地止住了自己要踹出去的腿,他胸膛正剧烈起伏,因着动作止住的太快,腿肚子忍不住有些抽筋,安福满头冷汗,他死死抱着那身血衣,仿佛那是自己身边唯一的一株救命稻草,“主子,是奴。”
正用力抓着自己脚踝的手松了一瞬,又开始摸索着往上捏,同安福一样倒在地上的人抬起脸,安福这才看清,他的紧闭的双眼之间正在冒血,更加衬得身份不明之人像重返世间的罗刹。
“奴?”
那人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安福趁此时机将脚从他手心中抽出来,急退几步之后哆嗦着身子跪伏在他面前。
等了许久,才听见一句命令,“扶我起来。”
安福把那件沾血的旧衣扔到一边染血的华服之上,就像是老太监追随着先前的陛下去了。
他伸手让这位贵人搭在自己的胳膊上,那人紧闭着双眼,但动作之间十分从容不迫。
“你可知道我是谁?”一片寂静中,那人忽然开口问。
“奴不知。”安福恭敬的回答。
两个人一起往偏殿中走去,那边的架子上摆着明日登基要穿的华服。
安福那一瞬间心中如电般闪过,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扶着自己手的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殿下……”
他喃喃出声,老太监的那身血衣再次在他眼前变换起了形态,从血淋淋的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服,变成了安福一步登天的阶梯。
安福一个轱辘跪到在那人脚边,不知冷热的汗水顺着额发顺流而下,有几滴浸到了安福不敢睁开的眼睛里,烧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奴有眼不识泰山……”安福膝行至靠听觉辨认他所在方向的青年帝王脚边,双手紧紧攥住了对方长至拖地的衣摆,在那上边印上了五个属于自己的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