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轻快,看似寻常回话,可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瞒不过眼前二人。
翎千珑眸光微沉,缓缓收回目光,侧首悄然看向身侧的润玉。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需言语,二人皆是心头一凛,彼此眼底掠过同款深思与疑虑。
近日天界太过安稳,安稳得反常。
往日里的荼姚跋扈专断、步步紧逼,处处借机打压异己、算计旁人,从无半分安宁。可自鼠仙一事落幕、穷奇煞气平定之后,天后竟骤然收敛所有锋芒,不再肆意挑事、暗中构陷,仿若彻底收了爪牙戾气。
而天帝太微亦是日日端坐凌霄,只循例上朝批阅奏章,恪守君仪,无苛责、无发难、无算计,一派勤政安稳、天下太平的假象。
可大风欲来,必先静澜;暴雨将至,必先无风。
这般刻意维持的风平浪静,从不是安宁落幕,恰恰是山雨欲来、暗流蛰伏的前兆。
润玉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心底警惕层层升起,面上却依旧端雅沉静,不露半分声色。
翎千珑眼底温柔尽数沉淀为幽深:
“没有半路截杀鼠仙,没有借机发难于你,这绝不是荼姚的一贯行事作风。”
彦佑察觉到空气里骤然绷紧的凝重气氛,不愿继续深究这天界暗藏的阴谋,连忙摆了摆手,故作豁达地扯开话题,脸上重新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拍了拍衣襟,试图冲淡压抑的氛围:
“管她背地里藏着什么算计,说到底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没必要提前愁眉苦脸。”
他顺势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语气转为关切,刻意将话题调转开来: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上神身上的旧伤可都痊愈了?还有夜神殿下,此番前来洞庭,可顺利见到干娘了?”
润玉听闻问话,原本凝着思虑的眉眼稍稍缓和,方才萦绕在眉宇间的戒备悄然散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却又裹挟着一丝来之不易的暖意:
“不曾,终究没能得见娘亲真身。不过此行也算圆满,我认下了两位兄弟。”
说话间,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紧紧挨着彦佑、睁着一双懵懂圆眼望着自己的小鲤儿身上。方才还在思忖权谋诡计的深邃眼眸,瞬间被融融的温柔填满,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尽数化开,连垂落的长睫都染上柔和的弧度。
小鲤儿被他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下意识往彦佑身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蛋,怯生生回望润玉,小手依旧牢牢抓着彦佑的衣袖。
彦佑微微一怔,顺着润玉的目光看向身侧的鲤儿,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含义,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敛去,神色郑重了几分:
“来日方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一定会多规劝干娘,慢慢化开她的心结的。”
润玉目光温和地望向彦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念与释然,缓缓开口:“娘亲往后的日子,还要劳你多多费心照拂。”
话音方落,翎千珑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怅然与落寞,心头微软,悄然抬步上前,素手轻抬,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暖意温和绵长,无声予他宽慰、予他支撑。
润玉察觉到腕间轻柔的触碰,微微侧过眼眸,撞进翎千珑沉静温柔的目光里,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舒心的笑意,眉眼间的郁色被抚平大半,这份无声的默契,旁人一眼便能看穿。
一旁彦佑瞧得真切,眼底立时浮起戏谑笑意,抬手轻揉鲤儿发顶,轻笑打趣:
“鲤儿你瞧,我们不仅多了一位尊贵兄长,还多了一位灵力高深的嫂嫂,往后我可算是要跟着沾光,长辈分了,六界都可以横着走了。
小鲤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乖乖点了点头。
翎千珑闻言,眉峰微微一蹙,侧目朝着彦佑冷冷横了一眼,眸光里裹着淡淡的威慑,语气清泠地出声警告:
“再胡乱编排,你这身蛇皮,便不必留了。”
彦佑立刻摆出无辜模样,笑着辩驳:
“我可什么都没乱说,上神何必这般动气?”
话音方才落地,翎千珑眸色微冷,指尖轻轻一抬,周身仙气微动。
无形的灵力骤然席卷而来,瞬间缠上彦佑周身,将他整个人凭空托起,稳稳定在半空,动弹不得。他四肢悬空,腰身僵直,无论如何挣动,都挣脱不开这层轻柔却禁锢十足的灵力束缚。
一旁的小鲤儿见状,连忙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双眼,指尖微微缝隙里却偷偷露着眸光,小脑袋轻轻一叹,心知彦佑哥哥又是嘴贫惹得珑姐姐动怒,早已见怪不怪。
悬在半空的彦佑依旧不死心,偏过头望向岸边的润玉,故作苦口婆心的模样,语气带着刻意的撺掇与戏谑:
“夜神你看,这般脾性粗蛮、动辄动手的女子,你当真不再斟酌、斟酌,莫要一时糊涂啊!”
他话音未落,翎千珑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戏谑,腕间灵力轻轻一扬。
只听“噗通”一声清脆水响。
彦佑周身的灵力骤然撤去,整个人直直朝下坠落,狼狈砸进洞庭微凉的湖水之中,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湖面层层涟漪荡漾开来。
小鲤儿松开捂眼的小手,睁着澄澈的眸子望着湖中狼狈扑腾的彦佑,神色淡然平静,半点惊慌无有,俨然是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常嬉闹惩治。
润玉静静望着眼前这场轻松嬉闹,眸底温柔笑意层层漾开。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愧疚、怅然、权谋思虑与身世沉郁,尽数被这一场轻松的打闹冲淡。他眸底温润的笑意层层漾开,清浅温柔,眼底沉寂已久的烟火暖意缓缓复苏。
冷风薄雾的洞庭湖畔,素来只剩寒凉悲苦、恨意沉郁。
今日,却因手足相伴、良人在侧,得来了片刻难得的安稳、鲜活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