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魔气袅袅散尽,只余下满目狼藉。碎裂的禁制符文散落满地,倾覆的御魂鼎静静卧在青砖之上,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凶兽气息残留,唯独空气里萦绕不散的阴寒戾气,印证着方才那场逆天噬煞的惊天变故绝非幻象。
众仙立于殿外云端,窃窃私语不止,神色皆惶惶难安。六道震颤、天地逆乱、灵气逆流,这般触犯天规的大逆之举,已然数十万年未曾现身九霄。
太微立在云海正中,明黄龙袍猎猎翻卷,周身帝王威压沉沉压落四野。他抬眸望向九天穹顶,方才散去的乌云并未彻底消融,层层叠叠汇聚在天际尽头,暗沉如墨。滚滚惊雷盘踞云层深处,电光隐现,雷纹交织成网,密密麻麻锁死一方天际,正是方才逆天之行引动的天道惩戒落点。
那片雷云凝滞不散,煞气余韵袅袅不绝,清晰昭示着罪徒遁逃的方向。
太微双目沉凝,眉峰死死拧起,面色铁青凛冽,眼底翻涌着震怒与忌惮。他指尖微收,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紧紧攥握,指节泛出冷硬的青白,周身仙力隐隐躁动,尽显天帝雷霆之怒。
“旭凤。”
他声线低沉冷厉,不带半分温度,裹挟着九霄至尊的威压,字字沉重落地。
旭凤即刻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战袍肃整利落,神色凛然戒备,躬身垂首,抱拳听令:“儿臣在。”
“即刻循着天雷余韵追查,捉拿吞煞逆徒,绝不能任其带着穷奇戾气游离六界,祸乱苍生!”太微眸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定雷云翻涌的天际,语气决绝强势,无半分转圜余地。
“是,父帝!”
旭凤应声铿锵有力,抱拳领命,转身之时眸光骤然凌厉,双翼仙光一闪,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光,转瞬破空而出,朝着天雷密集的天际疾追而去,速度迅捷如风。
漫天仙卿望着那片凝滞不散的雷云,人人神色凝重,无人敢多言半句。吞纳上古凶兽精元,逆天悖道、引动天罚,此等罪孽滔天,一旦任由魔气滋长,势必搅动六界安宁,后患无穷。
身侧,鲲鹏依旧化作润玉的模样静静伫立。
他身姿清挺孤冷,一袭月白衣袍安然垂落,面上维持着惯常的温润恬淡,眉眼沉静无波,看似与一众仙卿一般,满心皆是对天界异变的诧异与审慎,不露分毫破绽。
可袖中,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轻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敛微光。
唯有他心知肚明。
那遁逃之人,不是作乱逆仙,不是祸世妖魔,只是那个隐忍万年、步步退让,被逼至绝境,只为护一人平安,甘愿独吞罪孽、身担天罚的夜神润玉。
他静静立在人群之中,不动声色,敛尽所有心绪,任凭周遭仙声嘈杂、天威浩荡,始终沉稳自持,稳稳替悄然脱身的真身,掩下了这场惊世风波。
太微依旧凝望着雷云密布的远方,双拳紧握,怒意未平。九天惊雷迟迟不落、天道惩戒悬而未决,预示着这场因凶兽而起的祸乱,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无人知晓,方才在省经阁内亲手埋葬温良、以身饲煞的应龙,已然强忍神魂撕裂的重伤,借着漫天天变的遮掩,悄无声息遁离天界,奔赴下界无名山中。
此刻的润玉,正强忍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压制着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身形遁影隐入云海,借着漫天天象异变遮掩自身气息,一路避开天界巡查的天兵,悄无声息离开了九重天。
驾一路向南,最终落在下界荒无人烟的无名深山。
密林幽深,山涧阴冷,隔绝了天界所有窥探的目光。润玉踉跄着跌坐在青石之上,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缓缓自唇角淌落。龙鳞与魔纹在皮肉之下交替浮现,穷奇暴戾的戾气在经脉中四处冲撞,时时刻刻啃噬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抬手拭去血迹,漆黑的眼底泛着一层墨绿色的凶光,又被他硬生生强行压下。
山野空寂,林木萧瑟,四下无人烟,唯有山风穿林而过,卷来阵阵阴寒。
润玉倚坐在冰冷的青石上,脊背微微佝偻,却依旧不肯彻底垮下。他抬手拭去唇角蜿蜒的血迹,指腹沾染的猩红刺眼至极,眼底翻涌的墨绿凶光沉沉浮浮,被他凭着万年修持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强行镇压。
可逆天噬煞,强吞凶兽本源,本就是触怒天道的重罪,岂容他轻易藏匿。
方才还只是悬于九天之上的沉沉雷云,瞬息间追云而至,密密麻麻压落整片山林。方才尚且明亮的天色骤然一暗,黑雾吞尽日光,狂风席卷整座深山,草木疯狂弯折震颤,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压抑。
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自穹顶炸开,云层深处电光游走,银紫色的天雷层层蓄积、盘旋凝聚,带着天道裁决万物的无上威严,死死锁定这片山林,锁定这位逆道而行的应龙。
天道惩戒,不偏不倚,罪至必罚。
润玉抬眸,望向头顶翻涌的劫云,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他早已知晓,逆天之举,必遭天谴。
今日他以身饲魔、逆夺凶兽精元,破仙规、乱天道、逆轮回,所有罪孽,本就该由他一力承担。
无需闪躲,无需遁逃。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挺直早已剧痛不堪的脊背,坦然抬头,任由漫天雷威沉沉覆落自身,不躲不避,默然受罚。
下一瞬!
第一道紫霄天雷轰然劈落!
璀璨刺目的雷光撕裂沉沉黑雾,带着毁天灭地的惩戒之力,笔直砸向青石上的白衣身影。
轰隆——!
惊雷落地,烟尘碎石瞬间炸裂纷飞。
天雷穿透护体仙罡,狠狠劈砸在他的脊背之上。极致霸道的天道之力瞬间撕碎他残存的仙力护持,顺着经脉直冲神魂。本就被魔气撕裂破损的四肢百骸,再度遭受雷霆淬炼,仙骨寸寸震颤,经脉再度崩裂,新旧剧痛层层叠加,痛得他神魂几近溃散。
润玉身形猛地一震,肩头剧烈颤抖,喉间又是一口滚烫腥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青石。
皮肉之下,莹白龙鳞与漆黑魔纹被雷光灼烧得隐隐发烫,交替闪烁、剧烈冲撞。仙力被天雷重创,魔气被雷霆激荡,两股狂暴之力在他体内彻底失控,疯狂撕扯他的身躯与神魂。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踵而至!
接连数道天雷轰然砸落,狂暴的雷光撕裂山野,焚骨淬魂的剧痛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残破的仙躯与动荡的神魂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