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二人对里间柏珞惊醒之事浑然不觉,任西流还自顾自讷讷道:“好哇!你知道那《坤主临朝》是谁写的?原来你伙同那戏班子瞒了个水泄不通!了不得,了不得,你虞岚胆大包天了!破天荒头一遭欺君,居然欺的是今上!”
虞岚避而不答,反问道:“高书玉怎么说?”
任西流道:“高书玉有义气得很,说是答应了那写书人,故而死活不肯供出来,只自己跑了一趟,回来竟说那人已经人去楼空了!哪有这样的疯事?这笑话呈到御前,他高书玉此般行径,往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只苦了咱们,如今又要老虎啃天般去寻那写书人!你既知道,便别再耗着了!”
虞岚一怔,他自然记得一川渌和那里的店家江羡仪,那人文雅,一川渌分明也算个红火书肆,怎的忽而销声匿迹了?他回了江南?虞岚忙问道:“人去楼空了?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能什么意思!不见人的意思!我要有主意,便不会大老远跑来寻你了!我一个弹琴看曲的,若叫我给那新戏编些唱词曲儿也便罢了,偏叫我来做这些!高书玉那人是算盘上的珠子,不拨他他就不动!如今叫我强扯了来要个说法,他只说要见你,这会子正在梅园外头等着呢!”
“他在梅园外头?”虞岚一惊,狐疑地瞄了眼任西流,他与这人自小一同玩耍,哪里看不出他的花花肠子!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忙又问道:“云平岳呢,她怎么说?”
“嗐!”任西流装作长叹口气道,“她得了这个好处正得意呢!恨不能自己亲自写去,自然只说唯陛下的命是从了!你说说,水行望舒夜那么多制香的高手,偏那夜里慌乱成那样,稀里糊涂丢了多少记好的票数,最后余下她一个村鄙草鹤立鸡群拿了彩头去!如今竟要拿《坤主临朝》这一班人为她写一出《状元娘》,等着明年八月里传唱!她也不曾名列前茅,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缘法,眼看便要青云直上了!只她那同年的状元怕是暗地里气个七窍生烟!”
原来水行望舒夜柏珊心心念念叫柏琼拿魁首的彩头,在一片混乱之中阴差阳错给了云平岳。
虞岚道:“那夜里的事情莫再胡说,再者你说她村鄙草又是何苦?旁人尖酸刻薄,你也跟着堕落行事?时也运也,你只瞧见她一人得了的好处,哪里知道曾经多少个‘云平岳’都不曾走出过闺阁?这不过是头一遭罢了。”
任西流听罢,也自悔失言,咬着牙叹道:“你说得是,我不该闲话……她同我一道审的高书玉,如今正在外头看着他呢!”
虞岚闻言沉默半晌,只觉头疼不已,任西流说了这半日,偏偏赶着用饭的时节将那两人千里迢迢送到了自己跟前来!寻常百姓家尚讲究待客之道,从没有饭点不留客的道理,这梅园地处偏僻,周遭广阔一片梅林,并无商铺食肆,自己出身世家,客人到了门前哪能装作不知?若连这留人用饭的礼都不顾了,未免也太过难看!
只是今日梅园里哪里适合待客?只有虞思瑾也便罢了,柏家姑娘们也在里头,他怎么能叫外男入内?这任西流实在胡闹!虞岚额角突突直跳,又懒待与他计较,心下不平只得刺他一声:“你两个礼部的人竟有了审问的本事,我哪里了不得?我看你俩才了不得!明日快往陛下那里上个折子,只说你两个留在礼部实在大材小用!”
任西流愁眉苦脸道:“虞大人,虞公子,虞岚!我实在没法子了!你想个主意吧!兴翼宫里怎么交差?若依着我的念头,总要先寻到这人,他愿意或者不愿意也都还有个商量的余地,可若寻不到人,咱们几个便同那戏班子一道上兴翼宫里头跪着吧!”
虞岚嗤笑一声,迈步便往外走,口中只道:“你这长篇大论的,不就是想叫我去寻人么?丑话说在前头,寻不着咱们一道受罚,若寻着人了,他愿意,皆大欢喜,他不愿意,我便也无可奉告!你爱跪自去跪着,用不着特地寻个机缘!”
任西流连声叹道:“唉!挖苦我做什么!”
虞岚摆摆手:“这点挖苦你便受不得了?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事情暂且交由我来,你同他两个一道在外头候着,一会子有人去接你们,我叫人绕路带你们去疏影厅,我知道你熟悉这地方,这回乖乖跟着人走,不可擅自乱跑,这园子里有旁人在!”
任西流闻言正合心意,面上添了几分喜色,忙作了一揖,假意推辞道:“园中既有客,我等便不再叨扰了!”
虞岚抱臂冷笑一声:“任公子,你若当真有不来打扰的心思,怎会这个时候过来?快些等着用饭去吧!”
任西流这才舍了装腔作势,飘飘然从怀中取了折扇,在凉爽天气里轻摇几下,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横枝厅里,柏珞见他二人离去,一颗心方放回肚里。她踱步门外,抬头看了看天色晴好,心下却忧虑不已,自己隐隐约约听了一半,不知什么急事能叫任西流往这里跑上一遭,只盼京中莫要再起风云。
她暗自掂掇一番,又回身坐至案前,见上头摆了本书,便随手翻阅了几页。不多时,听见外头嬉笑声起,柏珞起身一瞧,见是众人三三两两归来,其间果然多了个柏越,她正捏着笑意与柏瑶一道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