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尚且一腔心思扑在马匹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柏琼却掀起帘子瞧着街市中人来人往,想起去岁在梅林里遇着那登徒子,心中感慨万千,不到一年时日,竟变了个天翻地覆,当日头顶剑,如今脚下泥,今日她柏琼不怕盛装再来,不知那天潢贵胄又身处何方呢?
梅园处早早有人迎在门口,见众人下了马车,忙上前接引,一行人沿着去岁走过的路,进了影梅园,又一路穿行,穿过堂屋梅林,再走百步,便到了横枝厅,虞思瑾正在这处等候。
她笑迎上来,与众人见了礼,又拉着柏璎上下打量一回,见她一身月白菊花纹窄袖翻领袍,又拿菊花纹银冠束了发,立在厅中,长身玉立,俊采飞扬。
虞思瑾满面笑意,拉着她胳臂笑道:“原以为你是最规矩的大家闺秀,如今一瞧,倒把京中这些公子哥儿都比下去了!说来也怪,你们家姑娘天生的好身形,我那日瞧着你家越儿穿一身骑装打马而过,好不潇洒!我还当是她身量高的缘故,今日一瞧,才知原是你们姐妹们都长得好!”
她说着又笑看向柏珞柏琼柏瑶柏珊四人:“也就是径直来了我家梅园,若你们穿了这身往樊星楼前头走上一回,京中骑装便不愁卖了!”
众人皆叫她赞得喜笑颜开,忙也与她恭维一回,又在此处饮了几盏虞家久负盛名的梅花茶,茶水毕,便动身往草场去。
草场说是挨着梅园,却因这梅园广阔,又有一段路程。虞思瑾布置了小轿来接,她一面叮嘱众人上轿,一面笑道:“咱们既要学骑马,不该这么娇贵,连这点路程也要坐轿子。只是到底头一回,学这个本费力气,早早走过头又得歇着,不如省出些精力。”
柏璎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柏珊拥着虞思瑾笑道:“好姐姐,你如今学了几日?能策马奔腾了么?”
虞思瑾拍掉她的手,笑道:“这才学了几天,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我也不过方才学会上马,只能叫人牵着马慢慢走上几步。”
柏珊一听低眉耷眼,咋舌道:“这要学到何时去?难不成我为着学这个,便一直在你这草场里头住着?”
柏琼拍着她脊背笑道:“你连束脩都不曾交过,若几日便能偷了老师的全部功夫,叫师傅以后喝西北风去么?你问问瑶儿,她和越儿打小学的童子功,也实打实练了许多年呢!”
柏瑶见柏珊满面颓色,忙鼓舞道:“万事开头难,待你学会上马行走,后头便快了。”
虞思瑾跟着笑道:“不过为着玩乐学一学,哪里要你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她一语说罢,忽又想起什么,眼神斜睨着瞧向柏珞,促狭笑道:“你要留着,我家可不留你。我家只留你珞姐姐!”
柏珞本就来得不情不愿,此时左顾右盼等着要上轿,不想虞思瑾又调笑起来,众人跟着发笑,她心口一紧,愈发烦躁,气息一个不顺便要拂袖而去。
到底神识尚且清明,想着皆是虞岚那厮惹来麻烦,总不好拂了虞思瑾脸面,便强撑着笑意,回身道:“留我在草场么?我愚笨得很,倘若学不会,岂不得日日待在这里消磨时日?只顾着专心驭马,旁的什么都不要了?”
虞思瑾挤眉弄眼:“你放心,你哪能学不会?有人自会着急!”
见虞思瑾玩笑间步步紧逼,柏琼柏瑶忙打个圆场,柏珞方闷闷不乐上了轿,一路上也不言语,手心攥着衣袍包边,只垂头紧紧盯着那银丝线闪出的细密微光。
待耳边鸟雀无声,轿子便停了下来,她下轿一瞧,眼前一片广袤草场,秋日里草色泛黄,掩映在碧莹莹远天之下,极目远眺,天色云色山色草色各自晴朗,合而协顺,干爽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赶走连日里阴霾浊气,柏珞深深吸了几口,心生畅快。
早有人携几匹乌色骏马走近前来,柏珞打眼一瞧,这几匹马较之寻常马匹矮小些,一色儿乌黑发亮、水光润滑,饶是她对马匹一概不通,此时也不免要道声好马。
虞思瑾指着这些马笑道:“我哥哥听着你们要来,亲自寻了马,这是他一匹一匹挑出来的,性情温顺,体格矮小,最适合头回驭马之人。你们且自己挑上一回,马儿都有灵性,古人云相马如相人,来瞧瞧你们谁有做伯乐的本事。”
柏瑶率先笑道:“你们先选,我不挑马,选剩下的就是我的。”
剩下几人谦让一回,柏璎这几日做过相马功夫,先挑了匹小马去,柏琼柏珞柏珊倒无甚喜好,便随手选了瞧着漂亮的,各自进了草场。
虞思瑾有意展露一番本领,利落翻身上马,一身玄色劲装,一匹玄色骏马,居高临下慢悠悠踏步过来,虽无奔驰张扬之势,亦颇有些傲然江湖侠气,柏家姑娘们瞧在眼里,便都跃跃欲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