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怒火中烧,却强按捺着神色不敢叫人看出端倪,心中翻来覆去思索着这婚事,恨不能立时向柏家要个说法。好在她心中尚有一线清明——总该先在自家儿子那里问个明白,倘若这小子已经有了旁的想头,他们孟家也是世家大族,总不能以那泼皮无赖的行径欺负别人家姑娘,到时候自己少不得捏着鼻子认下这桩。
赵夫人在这头气得七窍生烟,那厢柏琼却哪里知道这桩故事?她还只顾心旌摇曳往回走,寒山苍翠,秋水潺湲,极目远眺,满是神清气爽。她正暗自发笑,却被柏瑶半路里截住,柏瑶满面促狭,一双眼将柏琼从上至下打量一番,笑嘻嘻打趣起来,柏琼被闹了个红脸,只捉着柏瑶的手不许她往外浑说。
姐妹两个回了茅亭,见柏珊正攥着柏越箭袖袖口的蝙蝠纹样一脸艳羡,口中直嚷嚷着自己也要去做一身骑装,好学了骑马撒欢。
两人忍俊不禁,哪知柏珊向来眼尖,一瞥眼便瞧见她们回来,忙放了柏越的胳膊,酸溜溜凑上前来,撇着嘴将她二人挖苦一通。两人自知过意不去,忙宽慰她几句,专程说了那大南瓜哄她,柏珊一听不得了,跳转身去拉着柏越柏璎就要去看新鲜,柏越倚在石凳上懒待再走动,柏珊横着眼冲她努了努嘴,便强行扯着柏璎往那里去了。
农家风物好,吠犬杂鸡鸣。皇庄之中众人又消遣了半日,不觉日已西斜,只见田园笼暮色,清风送麦香,凉意渐生,蓝盈盈一片朦胧天地。天子见时候不早,方命回銮,于是文武百官依次随行,诸王公勋贵、世家子弟亦各自登车上马,浩浩汤汤回城而去。
却说圣驾回宫之后,又命户部柏越几人并礼部虞岚、任西流几个心腹一道入宫。宫城沉入夜色,御书房灯火通明,宫灯映得金砖明暗交错,香炉里一缕龙涎香徐徐升起,盘绕在雕龙画凤的柱子上,熏出一室沉香,几个内侍垂手而立,皆低眉敛目不敢稍动。
帝王端然坐在御座之上,双手交叠,默默瞧着自家近臣们立在那里,个个身形从容、眉眼沉静。英才林立,原是朝堂幸事,如此一想,她胸中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心中思忖起来:到底都是些年轻人,思虑不周也是有的,细究起来,也未必是他们的过失。
手指轻轻揉了揉着额角,宽厚的帝王叹了口气,半晌方悠悠道:“你们这差事办得有意思,说是特地请了各府家眷来观稼,倒引得许多人家跟游园观景似的,原来朕大费周章请诸位勋贵赏了回秋景。”
底下几人原还当今日行事周全,此时听闻这话,方后知后觉天子之怒。观稼礼原无需诸府族眷,偏这一回特地邀请了众人前去,初登大宝的君王自有她的考量,农事是安身立命之本,世家族眷终日锦衣玉食,生来便安享万民供奉,却从不曾踏过田垄、沾过泥土,哪里见过耕种之苦、懂得黎庶之难?她有意叫他们瞧瞧田地艰辛和收成喜悦,免得成日里只顾风花雪月,到底也见见实实在在的乡屯,以收敛奢靡、养成重农惜福的本分。
此时在场几人除却一个云平岳,其余诸人哪个家中不是来赏秋景的勋贵?一时个个屏息凝神,面上各带愧色,齐齐躬身请罪。
虞岚身在礼部,自然头一个揽下罪责。柏越垂首立在后头,胸中将今日诸般经过细细回味一番,心口忽生了些异样,众人在皇庄游赏,她身在其中,并未察觉半分不妥,如今蓦地被天子点醒,方惊觉自己虽在户部当差,却从未真切体会过民生一道。她原自以为心忧天下,哪知长于膏粱锦绣,见惯了车马簇拥、宾朋宴集,竟也不自觉将富贵安逸视作寻常。她虽明白观稼本是观农事、体民艰之礼,然而今日天子朝臣巡视一罢,便也只顾着礼仪周全、宾主尽欢,哪里还想得起劝农务本的本意?
柏越心中愈加惭愧,自己这官做得如同纸上谈兵,眼界未免太过狭窄。
沉香袅袅,在御书房中烘出几分温润的暖意,天子到底不是苛责之人,左右事情已过,她见几人俱已领会,复又叮嘱几句,将后续诸事与他们吩咐一番,这才摆了摆手。众人忙领旨谢恩,这才鱼贯而出。
宫墙高耸,重重蜿蜒,柏越低头随众人贴着那甬道出了宫,天色早已暗沉,她劳碌了一整日,犹思索着这桩愧事,心底沉甸甸一片,如同阴云压顶,久久不得舒展。
不期萧瑟秋风一起,从后头席卷而来,照着她肩胛处直直吹进衣料,又往下卷起裙边一角,不过一息功夫便吹酥了整个身子,她察觉到些许凉意,忙双臂交错自扶了扶肩膀,不经意回首瞧了眼宫阙重重,原来天地夜色之中唯余她一人茕茕孑立、踽踽独行。不知怎的她忽记挂起外头宅子里那人,想起那夜里昏黄摇曳的烛光,此时便急切地生了见他一面的心思,柏越抿了抿唇,脚下便立时改了道,想着先往那里去瞧上一回。
哪知匆匆行了几步,身后忽传来一个笑声:“怎的走了这条道?柏府不是要往东去么?”
柏越本藏着心事,陡然被打断,她忙不迭回身,却见后头正是宫中方见过面的任西流,不知他从哪处角落绕了出来?她行了一礼,本不欲与他说个明白,只是情急之下竟寻不出什么借口,只得应道:“我有个宅子要租赁出去,如今去瞧瞧。”
这大晚上的去瞧宅子?任西流不知她是什么喜好,倒也懒待戳破,只笑道:“我也并无什么要紧事情,不若与你同行一程,顺路把陛下交代的那几桩事务理一理。”
柏越不想他这般悠闲,心下实在不解,虽万般抗拒,只是他既说了差事,自己总不好直愣愣推开,不得已潦草点了点头。
乐尘河畔一排金桂,夜里吐露着幽幽芬芳,叫河水氤氲出一团团清丽的香气来。两人沿河并肩而行,柏越有意折枝桂花,扭头打量了几眼,到底心下焦急要去欣赏别的花儿,便撇下这满街桂花,脚下快了几分,衣袂带风,行走迅疾。
任西流跟在她身侧,半点不知她的心思,只顾与她絮絮说起差事来。柏越心中虽记挂旁人,却也收敛神思,一路上仔细商议一番,理清条理,定下规矩,话头仍未止,不觉便说到方才那桩训斥。任西流忽长吁短叹道:“我本任个闲职,恨不能日日吟风弄月,倒不妨叫陛下纠了些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