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戏子突然跑出来教坏我，我只想问问母亲，还记不记得当日您在病床前教我？您说‘人贵在自立，自个儿挣来的体面，方是立身的本事’，是，我傻，我就是太傻了，才什么都不明白！如今才知道这话里头的意思。我也是自小读书管事有本事的人，我也想立身行事、独当一面，自己给自己挣些体面！”

江夫人霎时哑口无言，她自然记得这话，当日里江家倒台，自己连绵病榻，一面是家破人亡的痛苦，一面也灰了往日种种得意心思，只觉孤立无援，竟无人可依，方对着柏璎说了那一番劝诫之语。然而时日一长，便明白只要有家在、有儿女在，自己到底还是柏家的夫人，还能好好做自己的贵妇，那点无依无靠的伤感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可是柏璎为什么不能呢？她满心寥落竟始终难以释怀么？她分明也还能做个典雅端庄的小姐，为什么偏要走上歧途？

柏璎顿了顿，平静一息，接着沉声道：“我从前等了那么些年，事事依着规矩，等来一个唯唯诺诺的陆敬，母亲还要叫我继续等么？我怎么知道再等来的是人是鬼？

“我是高贵的小姐，体面风光，可是母亲！我要怎么活下去？倘若我心粗，日子怎么不能过呢？一日里吃饭穿衣，怨几回命运不公，愁几次前路渺茫，伤春悲秋地消遣一阵也便过去了。可是回想起来，这样浑浑噩噩地把我的好年华送走，竟什么也不曾留下。

“而你们口中低贱的戏子，他有手有脚，凭自己的本事挣扎着立足，仍有一番逆境求生、步步登高的斗志，待他回首往事，那是一番多么有滋有味的日子！何为高贵？何为低贱？依我看也未必要紧，要紧的是给自己的心寻个着落，旁人给的体面终究是旁人的，只有活下去、往上爬的底气才是属于自己的！”

年轻的姑娘在母亲面前奋力嘶喊，她尚且不懂门第与贫富悬殊的天壤之别，却有一颗不愿意沉沦下去的心，她明白了人生在世、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的道理。

江夫人原在心里备下了一箩筐的气话，譬如要叫她闭门思过、要叫她剥了一身富贵行头、要给她上家法……然而在听到柏璎这番剖白时也全部烟消云散。分明是热津津的晌午，江夫人忽发觉周遭凉飕飕的，自己心口空荡荡一片，仿佛叫人剜走一块，是秋风起了罢？

柏璎那话落地还有余音，王素连听了都颇有些五味杂陈，她正暗暗感慨，却见连廊里却走过来一个人影，她探头一瞧，见是金粟，忙上前道：“哎哟，金粟来了？老夫人叫你来的？是我们的不是，打搅到老夫人了！”

江夫人和柏璎一听来了人，便各自低下头去不言语了。

金粟笑道：“不曾打搅，老夫人歇觉呢，只是我听着外头有声音，出来瞧瞧。”她笑着走到柏璎跟前，拉起她的手道：“姑娘跟夫人置气了？这可怜见的，眼睛都红了，吃饭了不曾？”

柏璎只摇摇头，金粟拉了她朝王素连笑道：“您在这里，还叫我们姑娘和夫人饿着肚子，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说罢她又瞧着江夫人：“夫人，母女之间哪能有仇？您看叫她们往哪里摆饭呢？”

江夫人抬眸见柏璎面色惨惨、眼神暗暗，叹了口气，只道：“摆到我房里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到底是江夫人先软了身段，王素连也暗暗放下心来。她们母女一道用了饭，两人都平静了心绪，柏璎才再三分说自己与那伶人并无私情，江夫人暗自松了口气，不敢逼得太狠，只叫她先停一阵子，便暂且把这桩按下不提。若换了从前，江夫人必是要追究到底的，只是如今心气歇了一大半，见柏璎那般茫然痛苦，哪里再舍得责问于她？也只得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待柏璎离开，江夫人独自在房里伤心，想着从前种种，心里便梗着一块硬石头。抬起眼帘，屋内博古架上的云纹玉璧还是当年她从家里带来的物件，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顺遂无忧的钱塘小姐鬓边也有了霜色，那玉璧却依旧素光璀璨，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柏璎那般炽烈，竟叫她颇有些陌生的意味。人的心气仿佛蜡烛一般，平日里放着不动，一旦前路昏暗，便得点燃了瞧瞧四周，可蜡烛亮起来，必定会一截一截地烧，年岁渐长的人不敢叫烧尽，待隐隐见了底，便急急忙忙吹灭，哪怕忍着黑洞洞天地，也不能把心气挥霍个一干二净，当年的江令霜有过这样的迷茫与痛苦吗？时日太长，竟什么都记不清了，应当不会有吧，毕竟钱塘江家的小姐曾经过得那般称心如意，何曾见过半点跌落云端的惘然？

江夫人哀怨一场，忽听外头窗格声动，外间丫头们赶忙去关窗，她起身踱步过去，复又开窗往外瞧，原是一阵风来吹散了满院闷热。

仰头远眺，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江夫人尚自忧郁，却哪知这一日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晌她身边管事往府里给她递了信来，说是一川渌里送来的，她倒满怀希冀打开细读，哪知读了几句又气愤起来，一把将信团了，便要丢出去喂鸟，握在手里半晌，又一寸一寸展开捋平瞧了几眼，咬牙切齿道：“这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