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说孤僻,此人倒也称不上,她满心底里想着往上爬,从未在公务上头出过差错,办差事又惯是个嘴甜心细的,她那上官倒一味说她沉稳,更乐得她不与众人交际,行事多倚重于她,她便越发遭人嫉恨。有一回虞岚听人家咕咕哝哝说什么“墙头村鄙草”,喝问了一通才知道原委,原是笑她汲汲营营有失清雅。他一面斥责他们不许嚼舌根子,一面又暗自好笑起来:这群人都是世家子弟,身上不乏眼高手低的毛病,骂起人来倒有些文人泼辣,墙头草便墙头草吧,还要说人家云平岳是一根村鄙草,难不成还有哪根墙头草是根文雅草?
他因着这桩记下了云平岳,后头她奉命来帮他办这戏台子的差事,也渐渐熟络起来,此时见她气性不小,他自知不好再玩笑,却也明白她为着恩师一味求稳的心思,遂收敛神色,平声道:“不过是早晚的事,并无大碍。身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毕竟东宫稳坐许多年,咱们绕这么大的弯子,也不过为着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云平岳嗤笑一声,眉头一纵,故意挤兑道:“唱出戏便能名正言顺招揽民心了?那也不必再做旁的,人人都粉面浓妆地扮上,去唱戏罢!”
虞岚蹙眉:“你也是读书出来的文人,也该高瞻远瞩些,怎么满脑子尽是偏激武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也只是里头一点沙、一点皮,凡有用之事,虽只有麻雀大小,却也不能嫌麻烦,成事难道只依靠最后一剑?”
云平岳一听他说什么“文人”,心里便不自在起来。京中素爱风雅,世家子弟们生怕市井钻营、最喜闲云野鹤,日日里琴棋书画诗酒花,便是装样儿也要装出个清贵文人的气魄来,且不说如任西流那般本就清高自持的公子,便是如虞岚、孟殿青这般入得朝堂手有差事的公子,也惯有些孤高傲岸之心,如同云平岳这种把功名利禄写到脸上的文人实在少见,有那好事之人背地里自然笑她蝇营狗苟像个市侩。
她憋着口气,又兼今日饮了酒勾出几分狂妄,便只一摆手:“好,虞大人,我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比不得你,你有你的大事要谋,如今这般情形,你便自去向你那老丈人回话吧!”她说罢转身迈步要走,却叫虞岚匆忙拦住,他上回既应了柏珞,又哪里敢在柏大人跟前耍威风?好在他一贯没什么架子,此时便只拉了云平岳只赔笑道:“云大人言重了!我给云大人赔个不是,我这里现下脱不了身,还请云大人替我回个话,就说还请泰山大人‘静候佳音’。”
云平岳闻言神色一凛,她自然听得懂“静候佳音”的意思。她深深瞧他一眼,虞岚不是张扬的性子,此时这般轻狂,恐怕……她心口跳将起来,眉目斜飞,睨他一回,忽冷哼一声,一拂袖便去了。
虞岚立在原地,心下暗叹口气,侧头遥遥往城南瞧了一眼,满街灯火如花,游人如织,他忽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皮,复又忙碌去了。
乐尘河上与岸边众人哪里管这些弯弯绕绕,明月澄清,星宿参差,良宵欢宴,佳人清风,他们尚只顾笙歌夜舞、纤歌引杯,人间富贵,好不快活!只街上一个攥着糖花儿的小姑娘先前见戏台上女帝华丽又威严,满面艳羡吵闹着也要她娘给她做个扮相,叫她娘呵斥一声“学什么戏子”,便不敢言语了。
待诸戏唱罢,自然该着点烟火,火树银花不夜天,这是水行望舒夜欢愉至极的时刻。
天边好月在,楼上灯火繁,水中丽人行,岸边生民乐,一声一声的烟火便在万众仰头时潇潇爆开,夜里长空一片碧沉沉,天边山影树影叠深深,皆叫那烟火骤然炸开万千明光,劈得漫天星子乍落、繁花似锦,映出人间一片喜气洋洋的面庞和闪闪发亮的眼眸。
那烟火一朵一朵,规律有时,一声未歇一声又起,小些的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大些的便轰隆作响,最大那一朵“砰”一下、“砰”一下地轻震着,余韵越发悠长。
这样的悠长终于叫人听出了恐慌,烟火声从来清脆炸响,何时幽静绵延过?无论船上、岸边,大多百姓还瞧那烟火流星,里头有那渐渐明白过来的人,如前来赏玩的朝臣、专程巡防的将士、灵通些的公子小姐等,此时却纷纷面色煞白。船上柏越咬了咬唇,四下里看了一圈,急匆匆握紧柏瑶的手,穹顶又一朵赤星连珠爆开来,她看着柏瑶在夜色灯火下暖黄的面庞,轻声说了一句:“别怕。”
那绵延起来的余韵哪里还是烟火声?分明是城南撞响的钟声,伴随着爆开的烟花,一下一下,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