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心中怔忡片刻，她素日自觉“情”最误人，可偏偏近来每念及那人，只觉心中好似有些波澜，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些波澜到底是什么。若说已然心有所属，却也不尽然，不过是几分牵念，尚未到有情的光景，只是叫她接连几天夜里都无法安睡。恍惚跌睡过去，梦里是大片的桂花树，树底下满地金黄，江羡仪穿着碧色的衣袍立在树下，手中扬起书卷冲她展颜一笑，她便提起裙摆走过去，伸手要接过书册，却叫他一把捉住手指，吓得柏越夜半惊醒，只觉脸颊发烫，不知后头如何。她知道自己早该拿着《寻风谈》去质问江羡仪，却无故拖沓至今，她压根不敢问问自己的心，当真无故吗？

柏瑶仔细盯着柏越，心中颇有怀疑，只是暗自掂掇，也的确不曾听说她与旁人相识，方释怀几分，也不与她再争辩，只道如此便罢，心里却暗自思索与庆远公主陈情之事。

姐妹两个各怀心思，匆匆闲聊几句，柏越又劝慰柏瑶几句，叫她定要宽心，总能寻得法子辞了婚事，见柏瑶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郁，她方放下心来，起身回了胡笳院。

柏越一路穿过竹林，却见清溪和清秋两个坐在竹下说说笑笑，手里头皆缠着几缕丝线，指尖翻飞，正在那里编花绳，柏越眼神好，看清那花绳格外巧妙，竟是绳线编了一朵一朵指甲盖大的五瓣小花儿连成一串，因停止脚步笑问道：“好小巧的花儿！你们打哪里学会这法子？”

清溪清秋两个这才猛一抬头，见是柏越立在面前，皆笑道：“我们专心编花绳，怎么没瞧见姑娘来了！这是我们闲时同珞姑娘跟前慧心那里学的，她惯会编这些，我们想着平日无事练练手也好。”说罢又忽想起什么，忙问道：“杨枝往韶光院寻姑娘去了！姑娘怎么没碰见她？”

柏越奇道：“她寻我做什么？我从韶光院出来，瞧园子里花好，沿着水边绕了一圈儿回来的，路上还遇着珊儿，叫我去她那里坐坐，我只说明日再去。杨枝定是从藏叶亭那头过去的，哪里能碰见？”

“瞧瞧杨枝哈巴哈巴急成那样，非说要早早儿叫姑娘知道！”清溪清秋笑骂杨枝一句，又向柏越道，“江公子托王管事送了抄本进来，说笺纸和古籍让姑娘再等上一等，姑娘先瞧这个抄本取乐。杨枝想着快快告诉姑娘，我们都说读书而已，也不急这一时，姑娘与瑶姑娘定有许多话要说。偏她着急忙慌地要去寻姑娘，哪曾想姑娘都回来了，她还没回来呢！”

柏越一听江羡仪送了抄本进来，心里头反别别扭扭的不知是喜是忧，又想急着瞧瞧，又唾骂自己偏贪他那一本书！呆了一息方追问道：“那抄本在哪里？”

“搁书房里头了。”

柏越抬腿便往书房走，迈了两步又回转身道：“杨枝出去多久了？你两个也遣人去寻寻她，省得她一通好找！”

清溪清秋面面相觑：她两个原不以为然，没想到叫这杨枝暗度陈仓，当真摸准了姑娘的心思！

柏越几步走到书房，果见案上搁着一个书匣，打开来便是一股扑鼻馨香，细细嗅来，竟是牡丹香气，这香配得正合适，多一分便艳俗，少一分便寡淡，柏越低头一瞧，里头还有一个牡丹香囊，登时心中一颤，果然又见旁边一张笺纸，和当初收来《寻风谈》时一模一样，上头也用小篆写着“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柏越叹息一声，果然是蠹鱼平日装帙成书的旧例，一次次验证倒也全然不曾出错。

她又读一遍那诗句，暗自发笑，那么多写牡丹的诗，他也乖觉，偏用了这句。一时失神，她便想到江羡仪穿着梦中那身碧色衣袍，腰带托出一截窄窄的腰身，鬓边带上一朵牡丹，招摇地从市井穿过，惹得周围人都逗笑瞧他，她若坐在茶楼上头，定要掀开窗边帘子，朝他掷一支牡丹，叫他微微晃神，只一个劲赔罪说不曾知道东家在上。如此一想，柏越便在书房独自乐不可支，面上带笑将书从匣中取出，随意翻了几页，不觉日头渐斜，才听到外头清溪隔着窗子喊她一声，说是为她编了个手绳，叫她戴着玩。她倏地被唤回神，方叹息一声，暗骂自己只拣眼前的欢欣消遣，把要紧的事情抛之脑后，不想着去找他问个明白，反自个儿在心里头偏安一隅。果然“情”字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