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岚呆坐半晌,眼神定定地望着那盆建兰,兰叶舒展,飘逸俊美,里头托出几朵兰花,鹅黄的玉质花瓣泛着微微的碧色,悠悠的兰香萦绕屋内,兰是君子,他在这一室兰香中羞愧地低下了头——他虞岚是最叫人不齿的小人:他心里想着已有家室的女子,却自己应下要与另一个女子成家,宛如缩头乌龟般梗在那里,叫好端端的姑娘怀揣希冀等着嫁给他。他明白虞思瑾的话最合乎情理,他既定了亲,自然要担起为人夫君的担子。可是他也有颗心,他多想把那颗心捏在手里,叫它见了庆远公主不许跳动,只许波澜不惊,等见到了他的未婚妻柏珞再去雀跃地跳,偏偏那颗心无论如何都不受他的掌控。他原想着装模作样成亲便是,可柏珞的真心呈在眼前,怎么还能一直掩耳盗铃?当真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虞岚静坐许久,将手中扇子原收回囊里,又抬手将那布包解开,里头果然是几件衣裳和几条腰带,又附着一张笺纸,上头写着“罗衣飘摇,望君采兰。”他低头看去,那几件衣裳各样清雅颜色,绣了不同式样的兰草兰花纹,便是挑剔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柏珞品味与他相合,她费了不少心思备礼,只是他愧不敢当,哪里敢用这样好礼?只好一一收好,仍装回箱中,将其存在别处,复又出门去寻虞思瑾,他现下回应不了旁的,可论礼也得亲自写礼单给柏府回礼。
柏珞备了这许久的礼,终于借着王素连的手送了出去,又是忐忑又是忸怩,还被王素连嘲笑了一番,但总归要谢嫂嫂一回,柏珞今岁制了不少香,除了特特为虞岚制的兰香,也有各样旁的香,她便拿香做人情,向府内各处女眷分送。她素来礼数周全,生怕出错,长辈那里便都自个儿亲去送香,先到李老夫人那里送了一味引鹤降真香,喜得老夫人直夸她:“我最厌夏日燥热,珞儿竟跟知道我的心似的,偏就给我送了这消溽暑的香来,还是孙女儿贴心!我看我们家珞儿什么都好,长得好、会做事,连运气也好,真真是姑娘里头最妙的一个!”说罢又吩咐金粟快快将香点上,柏珞自然谦逊推托一番,又陪老夫人喝了回茶,方离开去到江夫人那里。
她迈步进了正门,不好径直往房里走,正要喊人通报一声,便听见里头“咚”地一声,接着便是瓷器碎了一地的声音。柏珞忙停住脚步,心道不好,不知是谁惹了江夫人的晦气,她鲜少有动怒的时候,怎么今日连东西都摔了?柏珞立在原地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去怕触了江夫人的霉头,叫她不快,离开又怕叫人看见她在母亲房门口绕了一圈却不进去,实在失礼。方一犹豫,便又听见里头江夫人尖锐又急促的喊声传出来:“什么都不许给她!陆敬那事就算了,还要叫我受柏越这丫头的气么?裴奚那样的我都嫌她配不上!要我说把她嫁给外头没功名的鳏夫都便宜了她!你竟还想着把孟家的儿郎说给她那双生妹妹?姐妹两个怕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想都不要想!”
一句话里头太多事情,倒把立在外头的柏珞打了个措手不及,叫她想避都没来得及避开,她愣了一愣,这才眉头紧蹙后悔起来:方才应当立刻转身就走,这会子才当真陷入进退维谷的地步,屋里不止江夫人一人,那个“你”恐怕正是她的父亲柏大老爷,江夫人那话里话外,分明是对柏越柏瑶姐妹两个不满。她说是江夫人的女儿,到底不是她亲生,听到夫人说这些,只能有千分的坏处!好端端来送个香,竟把自己搭了进去!柏珞正急躁间,却见帘子忽地从里头掀开,业华匆匆走了出来。业华一抬头,不曾想柏珞正立在外头,她脚步一滞,便见柏珞忙忙地将手指竖在唇前,眼里噙着水光,冲她摇摇头,业华顿时为难起来,到底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一瞥,见四周无人,忙手背冲着柏珞朝外挥了两下,柏珞会意,登时转身跑了,徒留业华在门口深深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