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岕起身只道:“那份是我为你备的,就当是今岁的生辰礼,便收着吧。”
柏瑶站起来还要推辞,他却转而冷硬道:“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不必还我。日后还望姑娘珍重。”说罢深深瞧了柏瑶一言,转身抬腿便走了。
等他大步迈出穿堂,柏瑶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兰因忙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儿,兰若又奉上一杯热茶,柏瑶端了茶又道换杯凉的来,兰若方端上来,柏瑶便一把握住就着兰若的手痛痛快快喝了,呆了一会儿,泪便掉了下来,掉了两滴,才出声痛哭不已。慌得荷枝莲枝也忙上来劝慰,又听见她哭声中嗫嚅着说了句:“方才怎么也没让他喝上一盏茶。”
兰因兰若荷枝莲枝听了一齐认错,柏瑶又哭道:“不是你们的错儿,不必难受,我是怨我自己!”一时痛哭一场,她又想起柏越正一人忙着,方止住啼哭,重新回韶光院匀面上妆,才去了东院。
待到晚间回来,柏瑶见范子岕专为她备下的礼还在院里,心里怄气,叫兰若直接扔去后头,兰因又劝她,几人把那几抬礼抬了进来帮着清点。除了那夜光杯和西域的玉石,便是各样丝绸布匹,只花色和中原流行的不同,绮丽鲜艳,柏瑶知道这也是西域的料子。莲枝道:“范公子送这些作甚?我今日在东院瞧着卢家的礼单子里也有这些。”
柏瑶默默瞧了会儿,才缓缓道:“卢家送来的是人人都爱的,他送来的是只我一人爱的。”
莲枝荷枝不解,柏瑶不再作声,兰因便道:“夜光杯是用祁连玉制成的,祁连玉有各色,卢家送来的夜光杯是最流行的翠色石纹高足夜光杯,可我们姑娘最爱的是墨色的平盏;西域的玉石料子,卢家送的要么是籽料原石,要么是玉山子、玉屏风、玉如意,可我们姑娘爱的是时新样式的玉石钗环;那西域布匹,卢家选的也是纹样简单留白、落落大方,合着京中人口味的绸缎,可我们姑娘偏爱那纹样繁复、色彩浓烈的。”
莲枝荷枝听了便细瞧礼盒,果然见夜光杯是墨色整套的小联杯,温润的羊脂玉打成了手镯、钗簪和耳饰,连那布匹也是京中不曾见过的联珠纹、天马纹、西番莲纹,各色各样,奔放夺目,又有那祁连山的胭脂、羊脂和着香料做成的香膏,如此种种,足见心思。
兰若见布料底下还有个小盒子,便拿出来呈到了柏瑶面前,柏瑶打开一瞧,又是泪如雨下,那里头原是她从小到大给范子岕写过的字儿,小到一张在学堂里随手写下的戏言,大到后来两情相悦时写出的信笺,一样一样,柏瑶翻一张,哭一次,又笑一次,兰因兰若两个反倒劝她早早儿休息,柏瑶只让她们把蜡烛再多点几支,等翻到最底下,俨然几张地契。她颤巍巍拿出来一瞧,却是几间京中的铺子和一座京郊的庄子。又见底下一张字条儿,上面写着“仅备薄礼,聊表寸心,万望康健,岁岁珍重。”她握着字条儿又落泪,一夜昏昏沉沉几乎没有入睡。第二日又是中秋,中秋日礼节多,柏瑶方才熄了灯不久,又草草收拾了一番起来忙去东院。
一大早便要洒扫庭院、设宴陈器,虽说团圆宴设在东院,西院和青青园也少不了布置一番。柏越柏瑶也跟着忙活了一早上,总算偷得几分闲,一齐坐在东院后头的亭子里喝茶。柏越见四下无人,因问道:“怎么听说昨日你见了河西来的人,也不喊了我一起?”柏瑶一惊,柏越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昨日见你神色不虞便要问你,见你上了妆不欲叫人知道,因而没问。今日一瞧,你那眼睛都肿了!我听说河西也无事发生,昨日怎么了?”
柏瑶忙问:“可是肿得厉害,十分明显?”
柏越道:“你上了粉,自然不大显眼,可若连我也看不出来,也枉与你做了这十多年姐妹。”
柏瑶自知瞒不过去,遂将昨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柏越惊了个山崩地裂,半晌才问道:“你与那范子岕从前竟……你们何时……”
柏瑶苦笑,当初那等浓烈的感情,自以为要比祁连山尖的白雪还要纯净,如今讲来也不过是戏本子里最俗套的模样。范子岕家中是凉州卫的武将,两家离得近,他又与柏松同龄,略比她们大个两三岁,柏越柏瑶从小便跟在他后头玩耍,年岁渐长,又兼柏二老爷离了河西,两位姑娘全凭卢家和柏松看顾,柏松也不过半大小子,范子岕便也跟着充当兄长的角色。柏瑶打小便是鲜艳明媚的性格,有时候小姐脾气上来,范子岕也不恼,高高兴兴替她做了所有事,柏瑶便乐得与他一块儿玩耍,他母亲见一对小儿女常常玩乐,玩笑说日后讨了柏家姑娘做儿媳,范子岕不言语,心里却当了真。
一日午后,柏瑶在树底下读戏本子,他在一旁守着,等日光洒在书页间,连字儿都明明忽忽的,这书是读不了了,她却抬起头笑着问他:“子岕哥哥,同样是园子里春光暗流转,怎么这戏本子里便有那等如花美眷?”河西的姑娘胆子大,柏瑶想什么就说什么,范子岕却红了脸不敢再看她。日后再见,心底那汹涌的情丝便再也止不住,总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许下了相知相守的诺言。柏越少年老成,心中又有些“迂气”,见了范子岕也只想着与他较量较量骑射功夫,哪里有半分旖旎的机会,再者两人也行事隐秘,她还只当是要好的玩伴,更想不到他二人竟两情相许。
如今有情人天各一方,可这中间的路途,又哪只隔千里之遥。柏越听完讷讷不语,只道:“他若央了外祖家的人来提亲,或许此事还有得转圜。”
柏瑶道:“我的好姐姐,你还没听明白么?若我有这份心,昨日便允了他,如今……”她一顿,又道,“我安安稳稳做大小姐,丝绸缠身所以通身气派,金银掩鬓、玉石压襟所以富丽堂皇,不愁柴米油盐所以日日闲情雅致!这不是因着我自个儿有多好,是柏府的银子堆出来的。在河西,子岕虽算不得极好,却也差不了,可在京中,一石头砸过去,都是高门大户。他如今只是个武举人,说还要参加会试、殿试考个前三甲,便是考上武状元能如何呢?水行望舒夜那日我便向你提过,你替我想想,日后我们姐妹相见,这蓬门妇人便不受奚落么?”
柏越听她说得认真,只道:“倘或真有一日你过得不好,姐妹之间也只会怜惜扶持。”
柏瑶笑道:“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此事便不提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