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乌陵晖有些意外,殷纵不是这样柔顺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魏渤海王薨逝。”殷纵开门见山,很明显地看到乌陵晖闻言眉头抬了一下。
殷纵不解释自己是怎样知道这个信息的。“我恳请叶护允许我搬离王帐,为渤海王服丧。”
“不可能。”乌陵晖略过她走过去,拒绝得很干脆。
殷纵说:“我是东魏的臣子。”
乌陵晖说:“但你现在在柔然。”
殷纵原本就没想征得乌陵晖的同意。
她没再坚持。
第二天,乌陵晖离开寝帐去议事之后,侍女也去准备午膳,寝帐中只剩下了殷纵一个人。
殷纵摸了摸身上的常服,是浅色的,勉强可用。里衣还是殷纵从东魏穿来的那件,当时虽然沾了血,但不是洗不掉,殷纵没让侍女丢弃。
殷纵将袖口卷起来,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用力扯住布料猛然一撕,“哗啦”一声,左袖衣料瞬间裂开,撕下一长片白布下来。
殷纵就着镜子梳了头,望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将白布裹在头上。
阿诺哼着小曲,端着午膳进来,一眼正看见跪坐在榻上的殷纵。殷纵转过头来望向她。
阿诺手中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她瞪大眼睛,曲调戛然而止,仿佛在白日看见了一个可怖的鬼魂,浑身发冷,以至于颤抖起来。
“你……舍人你……”她回头望了一眼帐外,扔掉盘子,扑到榻前,“舍人这是做什么?”
阿诺又惊又怕,向她连连摆手,时刻留意着帐外的脚步声:“快摘下来!要是叶护看到,要是叶护看到……”
“阿诺。”殷纵很平静地向她说,“我的主君死了,这是我作为臣子的本分。”
“叶护会杀了你的,这是大不敬!”阿诺终于失声喊道。
“她既然不允许我离开寝帐,我便只能在这里为主君服丧了。”殷纵坦然。
她疯了。阿诺想。在叶护寝帐头裹白布等于诅咒叶护,这是明目张胆的反抗和挑衅,乌陵晖心情再好,也不可能容忍。
但殷纵比任何一个人都冷静。她照常吃饭看书,只是没有动午膳中的肉食。
阿诺越来越焦急,坐立不安。阿鹿注意到了异常,她进来问阿诺为什么待在帐里不出来,阳光这么好,为什么不把早上洗的衣服拿出去晾了。
看见殷纵,同样吃了一惊。
她知道这个俘虏,当初被赤盏金大人带来时很狼狈,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摧折了的鹰隼。但叶护对她很好,同吃同住,这不是寻常臣子能有的待遇,叶护帐中已经两年多没有姬妾了。侍女们心照不宣,但又缄口不谈。
阿鹿有时候路过寝帐,看见殷纵坐在矮榻上写字,年轻的冷玉一样的脸庞,笔拿得很稳,微微垂下视线,眸光映着纸上的字,但瞳孔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好像宇宙囊括星辰一样,能够将纸上那些自己看不懂的复杂墨字吸进去,在里面缓缓地旋转。和叶护相似,这是那种可汗庭的贵人们才会有的姿态。
但阿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寻死。
阿诺不忍再看下去,捂着脸跑了出去。
乌陵晖今日回来的时间比以往都早。阿诺在帐外看见她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乌陵晖的注意力很敏锐,她一眼就看出了两个侍女神情的不自然。
“出什么事了?”乌陵晖问。
阿诺不敢回答,膝盖先软下去。
这座寝帐里唯一的不确定因素,能把这两个侍女吓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她在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乌陵晖一把拉开帐门,大步踏入寝帐。
殷纵早听到了她和侍女的对话,坐在原地抬起头与她对视。
乌陵晖立刻都明白了。
玉也是石头的一种。乌陵晖领悟到这个简单的事实。
乌陵晖向殷纵走过去,随着她走近,殷纵更加将脸抬起来看她,神色中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落入罗网仍然呲着牙示威的野兽,像那种美丽的飞禽,当它收拢起翅膀扭过头看人时,眼中甚至是骄傲的。
这个漂亮的南人女子,这个顽固不驯的俘虏,既让人心痒,又让人牙痒。
但在乌陵晖面前,她还太稚嫩了。
乌陵晖沉下脸色,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没再看殷纵一眼。
“来人。”乌陵晖吩咐,守卫应声进入。
乌陵晖道:“带下去,杖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