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被她噎了一下。
在东魏时,高澄也常这样称呼自己,大多指的是她这张过于白皙细腻的脸,既不像六镇女子那样眉眼线条刚硬,也不像粟特的胡姬那样五官秾丽。
高澄吐出这两个字时是慢的,一如他平时的风格,沉静危险,深不可测。同样两个字在乌陵晖口中吐出来,就像是在舌尖点过,语气随意,甚至饶有兴趣。
侍女将乌陵晖的晚膳在桌上排开,端上一只一只的碟子。烤肉的香气在帐中蔓延开来,是塞外最常见的牛羊肉。殷纵看到与自己中午吃的那种软饼很相似的圆饼,但加上了乳酪。乳白色的肉汤盛在瓷罐中,隐约是只大雁之类的飞禽,炖得软烂。一盘烩在一起的蔬菜,一盘洗净切好的瓜果。
若是在自己到达的第一天看见这一桌菜,殷纵定然是非常震惊的。但此刻身处在这间装饰着西域织毯、玻璃制品,铺着厚厚绒毯的寝帐中,殷纵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皂山部的富庶。
但她的目光还是在那些炖汤和烩菜上停留了片刻。
乌陵晖注意到她在看桌上的食物,手指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殷纵回过神来,目光与她对视。“坐下。”乌陵晖微微抬起下巴又压下来,示意她坐下,“吃饭。”
即便是崔季舒,也很难有坐在高澄对面、面对面食用同一桌饭菜的时候。殷纵推辞,乌陵晖只说不吃这些便没别的了。殷纵只得坐下,好像椅子上有刺,她觉得自己在这间帐子里的状况越来越诡异,而乌陵晖好像浑然不觉。
乌陵晖吃饭用刀,用手,也用银箸,但进食的速度还保留着塞外的粗犷。手掌大的软饼和小臂长的牛骨上的肉,在几息间一同消失。银刀能够将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屑。
乌陵晖吃饭时的神情很认真,仿佛在专注着一项政务,又仿佛一只大型的猛兽正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上,从容地享用着丰盛的晚餐。
殷纵只取了离自己最近的几只盘子里的食物,放进口中咀嚼,却食不知味,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也是此刻预感越来越强烈的一种猜想。
“叶护。”殷纵轻轻开口,“是想劝降我。”
殷纵紧紧盯着乌陵晖的脸色,想要捕捉到她一丝一毫的眼角眉梢的细节动作。乌陵晖果然抬头了,嘴里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
殷纵对自己的猜想有六七分的把握。她以为乌陵晖可能会沉默,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也可能说些什么来掩饰,可能假作随意地谈起其他的话题。
而乌陵晖只是盯了她几息,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你愿意吗?”
这就承认了。
殷纵被这种坦荡惊了一下,手扶着桌子猛然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仿佛看见的不是乌陵晖坐在面前咀嚼,而是一个人拉满了弓正站在面前朝向她。
“叶护,我是东魏的官员。”殷纵难以置信的声音有些微微发抖。
乌陵晖的表情在说是又怎样:“你如今身在我帐下,若肯归降我,便不再是了。”
“若我不愿意呢?”殷纵咬牙道。
“不急,我没想让你现在给我答案。”乌陵晖说,“你可以再想一想。正好你可以在这里养伤。”
这便是强留的意思了。
“下官劝叶护三思。”殷纵说,“如今柔然和东魏通好,两国息兵。多的是俊秀人才,叶护强逼我留下,就不怕伤了两国的情谊?”
“你也说,多的是俊秀人才。”乌陵晖说,手上又撕开一块软饼,语气波澜不惊,“你私自怀揣利刃,越过边境杀人,我当场射杀你都算不上理亏。你又不是高澄的姬妾,渤海王世子是吝啬到连一个侍从都不愿意给我吗?”
乌陵晖话不多,却句句直截了当。这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确实如此肆意妄为,殷纵摸不清。在温暖的帐子中,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又凉了一分。
而乌陵晖停顿了片刻,话锋一转,又加上一句:“不过你也可以暂且放宽心,如果你们渤海王世子能给我一个很好的榷价,我或许可以考虑不夺人所爱。”
从渤海王府中发往柔然的文书被原封不动挡了回去。乌陵晖甚至没有面见使者,只有一个绿眼睛的年轻男子为东魏使者带来乌陵晖的口谕。
“人是在我柔然的领土上抓住的。”贺兰陵面无波澜,“我念及两国邦交,不问他亲信为何犯境,他反倒先来问罪于我。我没有平白还人的道理。”
“放肆!”高澄从座上暴起,喝道,“我倒想问问她,带着部下挨着我大魏边境游荡,是在做些什么?真是狂妄至极。”
陈元康问堂下的崔季舒:“边堡戍卒的事,乌陵晖叶护怎么说?”
崔季舒摇头:“她说毫不知情。按照仵作的说法,士兵被杀已有许多时日,只是北地寒冷才得以保全尸骸。乌陵晖叶护来到不久,要谋划此事既无动机,也太仓促。我猜想,应当是有人借用了柔然边部改换的时机,要从柔然入我大魏境。”
“有人?”陈元康低语道,“除了宇文泰的伪魏,又能是什么人?”
“这只是猜测,但也不能凭此妄下决断。”崔季舒说,给高澄顺气,“殷舍人给您添此烦心事,又平白长了那帮柔然人的气焰,待她回来当重责,以儆效尤。”
“殷舍人为了主公的事,早先就得罪过那个乌陵晖,这回撞在她手里,新仇旧怨,他们不肯放人,也能预料。”
陈元康不以为然,“至于边堡的事,殷舍人缜密,兴许是她在集宁发现了什么不妥,这才冒险一行。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处纲纪松弛,若不是殷舍人点燃了烽烟,我等竟不知还要再过多久才知道边境有这样一处门户大开。”
陈元康素日与殷纵交好,这等时刻自然是帮她说话。
陈元康又问:“她提了什么条件?”
崔季舒说:“她要互市。”
这不难。塞外和中原本来就有互市,经年不息。来自丝路的香料、宝石、牙角伴随着驼铃声大量流入邺城、洛阳,流向达官显贵们坐榻边的熏香,流向佛前冉冉升起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