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跟在队里,低着头。
清水坂半道拐出去那条小巷——青石板,一爿洗旧的暖帘,木门牌上的字是旧毛笔体。雨刚停,木头味混着水味漫出来。
他的脚知道那条巷子通哪儿。
老师领着队往大路上绕。甚尔扫了那条巷一眼,知道从那儿切过去,能少走一半。
他没说。一个东京来的小学生,不该知道京都的巷子怎么走。
队伍往祇园挪。越往那边走,他身上那点东西越密。哪个景点?不是,是景点旁边。某家老铺的门面,他认得那个招牌的形状。某个转角的石灯笼,矮矮的,褪了色。某条河边的木栏杆,手放上去会是什么温度他都知道。一处一处,身体替他认过了,不经过脑子。
他不抬头。眼睛盯着前面那顶黄帽子的后脑勺,跟着旗子走。
——
花见小路。
石板路两侧是茶屋的木格子脸面,二楼挑出红提灯。这个点天还亮,灯没点。游客举着手机,三三两两。一队黄帽子从巷子正中穿过去。
路边一个女人停了下来。
三十岁出头,茶屋那一带的装扮,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正要进一扇木门。她的手搭上了门框,眼睛却落在那队小孩里头,定住了。
“哎呀……”很轻的一声。
她朝甚尔这边又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甚尔君?”
她自己先愣住了。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推。
怎么会。那孩子,不是已经——
后半句话沉回了喉咙里。
甚尔在队伍里。那个名字落进他耳朵。那道目光也找了过来。
他回了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快得他自己都没经过脑子。
跟黄帽子不一样,笑得亮,野,眼睛绿得像火——花街里隔着窗朝大叔打招呼的孩子。这座城把那个小鬼从他身上勾了出来,比东京来的那张脸盖回去还快半拍。
他抬起一根食指,竖着,抵在唇上。
嘘。
然后转回头,脚步一点没停,往前两步,那顶黄帽子就混进了前头一模一样的一片黄帽子里。
再找,找不着了。
那女人站在木门口,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下来。
她摇了摇头,像把一个不可能的念头甩出去,推门进去了。
甚尔跟着队伍往前走。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他记了一下,有人差点认错。放过去了。
——
东京,第三天傍晚。
手机响了。藤本。
“平安无事。”藤本说,“那帮孩子玩得挺欢,这会儿在京都站排队买伴手礼呢。回程的车都订好了。”
“好。”
“没人多看。”藤本笑着,“孔桑白担心一场。”
“嗯,多谢。”
孔时雨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把那扇听了三天的门,从耳朵里放下来。
白担心。
他不知道,那座城认出过那小鬼。那地方的光认识、土地认识,花街的木门口有人叫过那个早就该没了的名字。
但一个回头,一个笑,一根竖在唇上的手指。自己把事抹平了,干净得连个浪都没起。
他不知道这些。
他点了根烟。打火机啪一下着了。
——
门开了。
甚尔进来,黄帽子摘了拎在手里,背包还是棱是棱、角是角,跟出门那天一个样。三天,人没变,包也没变。
“回来了。”孔时雨说。
“嗯。”
“怎么样。”他顿了顿,“看见什么没有。”
平时工作的语气。在旁边看,看出什么没有,问惯了。
甚尔把背包放下,从侧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扔过来。
孔时雨抬手接住。
抹茶饼干。盒子上印着老铺的字号。
“给你的。”甚尔说。
孔时雨翻过来看了看。跟他在车站前物产店买的不是一个牌子。
他撕开盒子,掰了一块,递回去一半。
甚尔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家正宗。”甚尔说。
三年前在那辆车上,孔时雨递给他一块抹茶饼干,这小子咬了一口,说,“这家不正宗”。那会儿他是个刚从京都被弄出来的小鬼,舌头是本地的舌头。
现在他从京都回来,舌头还是那个舌头。
孔时雨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尝不出正不正宗。甜的带着点抹茶的微苦。
那天晚上甚尔睡得很沉。一沾枕头像摁了开关。开关找着了。
孔时雨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屋里不静了,隔着一道门,那小子的呼吸沉下去了。
他把烟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