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下。成濑借着那道光、那阵轰隆,脚没停,顺着墙角绕了出去,像个被大灯晃着、赶夜路嫌烦的路人,走没了。
货车碾过来,又碾过去,尾灯红着,把那点轰隆声带远。
巷口剩下一个揣着家伙的男人,和一个还在问车站怎么走的小孩。
孔的手从钥匙上松开。
等那人嫌烦似的给甚尔胡乱指了个方向,等那身校服一拐一拐地把人往反方向带远了,等成濑从巷子另一头转出来,孔才把车开过去,捞上路灯底下那个小孩。
成濑拉开后门坐进来,带进一身夜里的凉气和烟味。他先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手是稳的,可孔看见那只打火机“嚓”了两下才着。
“孔。”成濑往副驾那小孩努了努下巴,声音压着,“你这小崽子,刚才离了位。自己上的。”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成濑笑了一声,没好气的笑,笑里还有点没散干净的后怕,“你坐车里看见的。我出那扇门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背后三米站着个手摸到家伙上的,我手里空的。那位要是回头……”他没说完,吸了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就差那半个头的事儿。”
车里静了一下。
“你这教学课,”成濑把烟灰弹到窗外,“能不能别在我这儿上。吓我一身汗。”
“多给你抽五个点。”孔说,语气没什么变化。
今晚那一下不对,但漂亮,从一眼看出那人不对,到把人勾过来,到借着货车那道光给成濑递出那半秒——值五个点。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五个?”
“五个。”
成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真拿我上课来了。”
孔没接。
“七个。”成濑接着说。
“五个。”
“六个半。”
“成濑。”
“行行行。”他把烟往地上一扔,“五个。我跟你说,以后真出了事,可都落在你自己头上。”
成濑这才正眼打量副驾上的小孩。甚尔回看他,绿眼睛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脸上那半张找不着车站的小孩皮还没卸干净,看着竟有点瘆人。
“孔。下回再让我看孩子,十个点。”
“做梦。”
“你知道我刚才心跳多快吗?”成濑接着抱怨。
“判断是没错。”成濑承认得也痛快,“那人来收尾的,冲着里头那位、连带着冲我来。你不把他引开,我出门正撞他枪口上。”他顿了顿,“可你不该自己上。该给个信号让孔处理。你那一下漂亮,也悬。”
"他说得对。"孔接了一句。
接的前半句。
成濑把那半张小孩皮看够了,转回来看孔,呲了下牙:“行啊,孔。养了条好狗。”
孔没接话。
他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下。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这个表情,不太好看。八岁那年在京都巷子里,这家伙也是这么一眼一个准,说干就干,捅得又快又准,回头还问他那东西长什么样。这种小鬼,养的是狗,长出来是条狼。值钱的地方在后头。
他把那点东西摁了回去。
“下去吧。”他对成濑说,“五个点,说好了。”
成濑下了车,往巷子的黑幕里走,两步就没了,跟他来时一样。
——
车重新上了路,往大田区的方向开。海的味道淡下去,换成路口那种废气和铁锈味。
“知道今天哪儿有问题。”孔问。问不像问,他知道这小孩知道。
“没给信号。”
“嗯。”
“那人我能处理。”甚尔说,没什么反应,“我处理了。”
“我知道你能。”孔说,“不是你能不能的事儿。”
红灯。他停下,没看他。
“你是眼睛,这条街上只有你看得见。你看见了不说,剩下的人就是瞎子。成濑出门的时候是瞎的,我在车里也是。你早递个信号,我开车上去对付他。今晚也是运气好,那大灯晃了一下,下次呢?”他偏过头,语气很平常,没什么起伏,“再有下次,我就不让你看路了。”
甚尔没吭声。车过一个路口,红灯映在他半张脸上,又过去了。
“配合不是你一个人厉害就行。”孔说,“成濑把后背交给你了,你没接住。差半个头,今晚抬出去的就是他。”
“我会想别的办法。”
“你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呢?”
这回甚尔没接。
孔也没再说。打小一个人长大,没人替他兜过底,“信别人干完他那份”这种事,他没处学。阿一西,教一条只会单干的狗去信另一条狗。
又一段沉默。海远了,城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顶滑过去。
“那你呢。”甚尔忽然说。
“啊?”
“你出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一盏一盏退下去的灯,声音平平的,“我接得住你的。”
孔没接话。
红灯。他摸出烟,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
副驾那小孩说完那句就没再出声。四月的夜里还凉。后座搁着六年级的书包。
绿灯亮了,孔把车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