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公园那边八成开球了。三对三,少一个。
这小鬼放着球不踢,站在阿美横一个卖鞋的门口,等一个迟到的中间人。
——
公园那头,太阳底下,球被踢得老高,越过铁丝网,骨碌碌滚进边上的灌木丛。
“啊——!”几个孩子叫起来。
翔太跑去捡。钻进灌木,手背划了一道,球卡在枝桠里。
要是甚尔在就好了,他想。甚尔扔东西又快又准,上次运动会那回,沙包扔上去一下一个准。接球肯定也接得住,不会让它飞出网。
甚尔那家伙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送东西。送什么东西要送一整天,连球都不来踢。
他嘟囔着把球扒拉出来,抱回场上。
没人接他这一句。
——
人来人往里,那张脸来了。
三十来岁,灰夹克。跟照片上一个人。
甚尔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躲——对上了,又移开。
那人也看见了。卖鞋店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孩,正看着他。
他手插兜,从人流里斜插过来,在甚尔旁边站住,弯下腰,像是顺道停下来系鞋带。
“孔呢?”他压着嗓子问,眼睛看着自己的鞋。
“今天我来。”甚尔说。
那人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这才偏过头,看了甚尔一眼。
一个小孩。黑头发,绿眼睛,嘴上一道疤。他大概是真没料到。
“……你叫什么?”
“伏黑。”
就这两个字。那人等着,等他往下报个名,或者多说一句别的。
甚尔没有。绿眼睛平平地看着他,再没动静。
那人收回了视线。
孔在十步外,捏着一把海带,眼睛没离开过那头。他看着甚尔的手——那只手从卫衣兜里出来,很自然,很低,把缠红绳的钥匙塞进对方掌心,同一下,又接住对方递回来的另一把。一上一下,两秒钟。
谁也没多看谁一眼。那人先直起腰,往人群里一拐,没影了。
甚尔把那把新钥匙揣进兜。
可他没马上走。
任务完了,他站在阿美横口那儿,没动。也不是故意要干什么。孔能想个大概,大概就是,第一次一个人,站在东京这么一个地方。
头顶的高架,一趟电车轰隆隆碾过去,脚底都跟着震。人流到他跟前分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卖鱼的在喊,卖鞋的在喊。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一张便利店的传单,在他脚边打了个转,又飘走了。
甚尔看那张传单飘走。
一个黑头发的小孩,站在那么大一条人河当中,被冲着,没动。
东京从他身边流过。
——
孔把海带放回摊子上,摊主“诶”了一声,他没理,往那小孩那边走了几步。
“甚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甚尔回头。
——
回大田区,天已经擦黑了。秋天日头短,五点多,天就沉下来了。
从蒲田站出来,两个人并排走。风更凉,刮在脸上。路边谁家扫到一堆落叶,没扫干净,踩上去脆脆地响。
孔点了根烟,火苗在风里抖了抖。
“那人迟到了。”他说。
“对。”
“你不着急?”
“还行。”甚尔走着,手插在兜里。“你说了,会有人来晚。晚来不算太不对劲。”
孔点点头,吸了口烟,烟头红了一下。
这话是他说过的,原话,一字不差。
孔没接着往下说。
走过一个路口,又一个。便利店的灯亮着,里头一片暖黄。
“我去趟超市。”孔说,“家里酱油没了。”
甚尔点头。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路边支着个烤红薯的摊子,一个铁桶,盖子上冒着白烟,焦甜的味道混着凉风飘过来。摊主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腰坐在小马扎上。
“我要买那个。”甚尔说。
孔回过头。
自己开口要东西。少见。
——上回他主动要什么来着。带他玩三天。再上回……想不起来了,大概没有。
孔摸口袋。没零钱——身上常年揣的都是大票子,干这行没人找他要零钱。
他抽出一张一万的,递过去。
“剩下的留着吧。”
甚尔捏着那张钞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烤红薯。摊子上写着,一个三百日元。
孔已经转身往超市走了。
走出去两步,他自己琢磨起来。
那一万,算什么。
刚才那趟活,报酬?
……还是零花钱?
八岁小孩一个月该有多少钱花来着。
谁知道。
阿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