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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安静下来。
谁也没动。甚尔该吃的早扒完了,剩下就这一小堆绿的横在碗沿。他不夹它,也不夹别的,手搁在桌边,等着。孔也不催。催没用。这种局他比谁都清楚,先开口催的,是先沉不住气的那方。
冰箱在墙角嗡了一声,又停了。楼上谁拖了下椅子。窗外刮进来一阵风,晾在阳台上的衣架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时间就这么耗着。
耗了不知多久,孔才发觉自己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在桌沿上敲起来了。三长一短,老节奏——审讯室里跟人耗、等对面先开口的时候,他这手就这么敲。多少年的习惯,不过脑子,手自己就动上了。
甚尔的眼睛落到那几根手指上,看了两秒,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门铃响了。
“甚尔——!”翔太隔着门,嗓门先撞进来,穿透力惊人,隔壁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出来玩不!踢球!”又补一句,“叔叔好——!”
孔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抱歉啊,今天家里有事,下次。”
门关上了。门外那串脚步嘟囔了句什么,蹬蹬蹬跑远了。
家里的事,就是桌上那盘青椒。
这一茬孔自己听着都想笑。他没笑,坐回去了。
青椒还在,甚尔还坐着,姿势都没变。
时间一点点过。菜的余温散尽了,盘边那点油凝出一层白。窗外天黑透了。
孔摸出烟,点上。桌对面这个八岁的根本没有“先开口”这一说,他连僵着都僵得心平气和,跟那堆青椒一样,戳不动、急不来。
甚尔不闹,不耍赖,也没趁孔刚才起身开门那会儿把青椒扒拉到桌子底下去——他没学过小孩那些花招,桌底下也没有狗。他就那么坐着,腰背溜直,手搁膝盖上,像在等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自己过去。
他不是跟孔较劲。他是真没想明白这堆绿东西凭什么值得僵这么久。
说实话,孔也说不太清。
那根烟抽到了头,孔摁了,烟瘾又顶上来,再点一根。手肘支着桌子,烟在指间燃。
两个大活人隔着一张桌子,为一小堆青椒卡在这儿,跟一单谈崩了、谁都不肯先松口的买卖一个样。这种桌子孔坐过更难的,对面摆的也不是青椒,松口的代价也不是多嚼几下。他耗得起。
他这辈子耗赢过的那些桌子,结果都进了谁的卷宗。今天这张,赌注是一小堆青椒。
他也是真想不明白。
最后甚尔盯着那堆青椒看了很长一会儿。
孔看着他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是算明白了这玩意儿吃下去也不掉块肉,也许是觉得孔今天反常,而反常的孔背后通常有点说法,哪怕他这回没看出来是什么。
反正不是为了讨孔高兴。这家伙不干那个。
然后甚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椒,先闻一下,皱皱眉放进嘴里。嚼,咽下去,没死。又一块。一块接一块,面无表情,像在清一笔不大不小、迟早得清的账。
凑合吧。
孔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了。指间那根烟烧到了头,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
甚尔把最后一块咽下去,放下筷子。
“可以了?”
“嗯。”孔说。“去写作业。”
甚尔站起来,走了,进屋带上房门。
桌上那盘菜空了,干干净净,那堆青椒原先占的地方空了。
孔把烧到头的烟摁灭,点了根新的。
为一小堆青椒,跟一个八岁小鬼耗了大半个钟头。赢了。
监护人。
阿一西。
他往椅背上一靠,烟抽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