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枪一响,一群小孩跑到中线一通乱抽,抽完撒丫子往看台、往各处冲,一时间满场乱成一团。
甚尔抽到卡,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往看台扫了一圈。目光压低,一遍扫过去,落点很快。
那一眼落在了孔时雨身上。
“别过来。”孔时雨说。声音不大,隔着半个操场,对方也听不见。
甚尔已经过来了。绕开一个正手忙脚乱被孩子拽走的爸爸,绕开一堆举着手机的妈妈,直直走到孔时雨跟前,伸手拽住他袖子。
“孔。”
“啊?”孔时雨说,“为什么找我?”
甚尔把那张卡翻过来,给他看。
「いちばんつよそうなひと」——看起来最强的人。
孔时雨:……
“快点。”甚尔拽着他袖子往终点拖。
一个地下中介,一身高级西装,被一张小学生卡片从看台上薅了出来。他低着头跟那小孩往终点小跑,那一堆妈妈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齐刷刷转了过来。
冲过线。甚尔松开手。一个戴红帽子的老师笑眯眯地给他们那队记了分,旁边几个家长还在笑。
孔时雨退回边上,整了整外套袖子。心里某处划过一句模糊的——这卡倒是没出错。这操场上确实没有比他更“强”的人。
他没再想。
——
下午是接力。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点橡胶味,甚尔站在最后一棒的格子里,脚尖踩着白线。
接到棒的时候他们队落第三,落后第二名大半截。
预备,蹬地。
他知道这步该怎么跑。前头那两个甩着胳膊的,差着多少,要追上去得使多少力——这账他算得清。可还有一笔账要算:使到八成就够追上了,使到十成,看台上那些举着手机的家长,指不定会看出点别的。
孔教他的——不用孔教他也知道,“别让人记住你哪儿不对。”
所以他收着,用八成。
风从耳边擦过。红色的跑道、白的体操服,前头第二个、第一个,一个接一个被甩到身后,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他算好的那个刻度上。终点线白白一道,越来越近。
冲线的一刹那,满看台的声音哗一下涨起来。有人在喊“伏黒君!”,尖的,几个女生的声音,混着哨子和广播。那些声音从他身上淌过去。
看台底下,靠边,深色外套,没举手机,没出声。
孔站在那儿,看着他。
甚尔慢下来,吐了口气,把目光收回去。
——
底下,孔时雨看完了那一棒。
别人看见的是个跑得飞快的小孩。他看见的是那小孩在隐藏自己:起跑头两步后腰发力的样子他认得,冲线前半秒松掉的那一档他也认得。这小鬼是算着跑的,算到八成,刚好压过前头,又不至于扎眼。
“藏”他教过,甚尔自己也知道。看样子是漏了——一个跑这么快、投这么准、摔了还不疼的小孩,混在一群普通孩子里,藏得跟那只章鱼香肠似的,四面八方都露着。这学校大概早把“伏黒君体育超厉害”当成了定论。
他没动声色。今天不必管。
让他跑。让几个小姑娘冲他喊两声名字。头一回有人把目光聚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姓什么,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没有什么。
孔时雨拎起便当袋,往那群解散的小孩里走。
——
傍晚回到家,天还没全黑。
甚尔把书包一甩,瘫在沙发上,体操服换回了深绿卫衣。
孔时雨把空了的便当盒从袋里拿出来,搁进水池。
空的。那几只四仰八叉的章鱼香肠也没剩。
“全吃了。”他说。
“吃了。”
“章鱼那个挺难看的。”
“难看。”甚尔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吃。”
孔时雨拧开水龙头冲那只盒子。
“なんだ。”他说,“モテモテじゃん”(怎么,这不挺受欢迎嘛)。
“什么?”
“好几个小姑娘喊你。”
“哦。”甚尔说,“不认识。”
水声哗拉拉响。孔时雨把盒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还有半天。”他说,“便当——”
“凑合就行。”甚尔说。
孔时雨没回头。
“凑合个屁。”从冰箱里头拿鸡肉出来,“明天又得早起。去洗澡。”
身后沙发一声响,那小孩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