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谢。”
孔时雨挂了电话,走回去坐下。
“不好意思。”他对买家说,“刚才那个数——”
那个数他记得清清楚楚。
——
那批东西谈成了,价压在他想要的线上。孔时雨赶末班新干线回东京,到家快十二点。
屋里都黑了。甚尔房间门关着,没光。
睡了。他没开大灯,洗漱,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醒了。嗓子干得发紧——晚上那杯凉咖啡,加上一路没怎么喝水。
他摸黑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靠着料理台喝完。窗外那条住宅街很安静,对面一排两层小楼黑漆漆的,只有路口一盏灯。
他放下杯子往回走。
经过走廊,他朝甚尔那扇门看了一眼。
——平时他是不看的。门关着,小孩在里头睡,没什么好看。刚到东京那几天他还会下意识听一耳朵门,怕这家伙半夜跑了,后来人留住了,这点警觉也撤了岗。
门缝底下漏着光。
那盏台灯。上个月他买的——嫌顶灯太白,照着写作业冷冰冰,顺手买了盏暖光的搁书桌上。
孔时雨站住了。
两点四十。
他走过去,推开门。
甚尔靠墙坐在床上,膝盖立着,被子堆在脚边。台灯开着,暖黄的一小圈,把半边脸照出来。听见门响,他没动,也没躲,只“唰”地一下把视线转过来。
那双绿眼睛在灯下晶亮。一点睡意没有。像狼。
“怎么不睡?”
“……没怎么。”
“几点了知道吗。”
“嗯。”
孔时雨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屋里空的跟第一天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什么都没挂。墙角那一小堆东西靠着墙根,从禅院家带出来的旧和服叠在最底下,搬家没扔。
“做噩梦了。”孔时雨替他说了。
甚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梦见什么我不记得了。”
孔时雨看着他。
干这行十几年,什么脸他没读过。嫌疑人的虚张声势,目标的色厉内荏,咒术师装出来的那点镇定。一张脸扫一眼,底下压着什么,他门儿清。
这张脸他也读得出来。是什么,他没问。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也是“不记得了”。
孔时雨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把脸。
“……一起睡吗?”他说。
甚尔看着他,没动。
“我床大。”孔时雨已经转身往外走,“去那边睡,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身后被子掀开,赤脚踩地,小孩跟出来了。
——
孔时雨那张床是真大,双人的,两米宽,他一个人睡惯了一边。甚尔掀开被子躺进去,自觉挤到靠墙那侧,缩成一条,空出大半张,跟那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蹬我就滚回去。”孔时雨关了台灯。
“我睡相很好。”黑暗里小孩说,声音饱满了点。
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过了一会儿,靠墙那边的气息均匀了,一起一伏,很轻。
孔时雨睁着眼看天花板。
——
不知几点,他还是没睡着。
旁边那小孩睡得沉,一动没动,呼吸又轻又匀。确实睡相不错,跟刚躺下时一个样。
孔时雨轻手轻脚起来,没开灯,摸出卧室。
到了走廊,又喝了口水,本该直接回——这个点了。可他鬼使神差又拐进甚尔那间屋。台灯还亮着,刚才忘了关。
进去关灯。就关个灯。
书桌上摊着东西没收:课本、一本写了一半的本子、一个没合盖的铅笔盒。台灯底下压着几张纸,边角露出来。
干了十几年这行,看见摊着的东西不翻一翻,手痒。
孔时雨抽出那几张纸。
最上面是张作业纸。厚厚的,抬头印着校徽,底下一行老师手写的平假名,圆圆的,一笔一画:
ぼくのかぞく。
我的家人。
下面是甚尔画的。
铅笔。一间屋子,画得很细——公寓客厅,方方正正,几扇窗,一个小阳台,连沙发歪下去那一角也没落下。窗户里头一格一格点着灯,黄的,用彩铅反复把光亮涂出来。
画房子他画得很专心。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房子旁边,空着一大块。
本该画人的地方。
起了个头。一个小小的人形——圆脑袋,底下肩膀拉两道线,然后就停了。铅笔在那两道线的末端停过,停得久了,那一处颜色比别处重,像笔尖一直压在纸上,等着,等不出下文。
人形旁边一块擦过的灰印。本来还想再添一个,画了两笔,擦了。橡皮擦得用力,纸都起了毛。
就这些。一座点着灯的房子,一个画了一半的人,一块擦痕。
孔时雨拿着那张纸,站在屋子当中。
外头那条住宅街静的要命。
今天不想去。不舒服。蔫了一整天。图工作业没交。睡不好。
他想点根烟,手伸进兜里摸到打火机,又停住——小孩的房间。
我的家人——
孔时雨眼睛扫过压在角落底下的和服。禅院家大宅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把那几张纸理齐,按原样压回台灯底下,露出来的边角也对回原处。铅笔盒盖原样开着,他没合上。
关了台灯。
屋里黑了。
出门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个起了头、没画完的小人。圆脑袋,两道肩膀,后头空着。
明天,孔时雨想。明天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他还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