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她斟酌着用词,“伏黑同学很安静。下课别的小朋友叫他一起玩,他也去——可总像是站在旁边看,进不太去。一个人也不哭不闹,很独立。就是……不太合群。”
孔时雨点头。
“小孩子嘛,到了新环境,慢慢就熟了。”老师把话往宽里圆,“就是想让家长知道一声。平时在家,多带他跟同龄孩子走动走动,会好些。”
“明白。”孔时雨说,“我带他出去走走。”
老师又客气了两句,孔时雨“是”、“好”应着,退了出来。
走廊上没人了,午后的光斜铺一地。两边墙上还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画,红太阳,大房子,底下歪歪扭扭签着名字。一间空教室里,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浮在光柱里。
孔时雨穿过走廊,脚上那双蓝白格子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到玄关,把拖鞋脱了,换回皮鞋,摆回那排格子拖鞋里头,出了校门。
——
甚尔在校门口等着。
放学早过了,门口零零散散还剩几个孩子,等家长,或凑一块儿说话。日头偏西,把校门的影子拉长,斜过半条坡道。甚尔站在台阶边,离那几堆人两三步,书包背在背上,没凑过去,也没走开。就那么站在那。
跟老师说的一个样。
看见孔时雨出来,他没问会上讲了什么,转身跟上来。
两个人往停车那条街走。一前一后,甚尔走前头半步——从京都就有的习惯。
——
上了车。孔时雨发动,没急着开。
扭头看了眼副驾上那身深蓝制服。交流,他想着。
“你不跟别的孩子一块玩?”
“玩了。”
“老师说你一直在旁边看。”
“我在看他们怎么相处。”
孔时雨松手刹,打方向,车拐出巷子,并进主路。
“看出什么来了吗?”
“差不多。”
红灯。
“然后呢?”
甚尔看着窗外。
“没什么意思。”
绿灯。
孔时雨没接话,抬脚给油。
——
车往北开。
出了住宅区,路两边的楼一截比一截旧。新房少了,招牌掉了漆,卷帘门拉着一半。过了一条铁路,进了个那种白天也没几个人的老街区——小工厂、仓库、住了几十年的公寓,外墙爬着锈痕和水渍。
天一点点暗下去。先发灰,再发青,然后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光,隔得老远一盏,照不全脚下的路。
甚尔看了眼窗外,认出方向不对——不是回家的路。
他没问。
“今晚有个活。”孔时雨说,“穿着校服正好。没人会多看一个穿校服的小孩。”
“好。”
带他出去走走,孔时雨想到自己刚才跟老师说的话。
甚尔抬手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规规矩矩坐了一下午的小学生,喘出一口气。
——
天彻底黑下来时,车停在一片旧公寓后头。
这一带没什么人。一排五层的老楼,多半的窗户黑着,亮着的那几扇拉着窗帘。楼后是条窄巷,堆着废弃的家什和几个生锈的自行车架。路灯在巷口,光到这儿就散了,剩一片化不开的黑。
孔时雨熄了火,没下车。两个人坐在暗处,等。
车里没开灯。引擎的余温还在,玻璃上起了层薄雾。甚尔靠在副驾上,呼吸很轻。孔时雨偏过头,黑暗里能看见的,只有那身深蓝的轮廓,和那双反着一点光的眼睛。
像两点磷火。京都那院子里第一回见,就是这样。
车里很静。
巷子那头隔一会儿过一辆车,车灯扫过来,在挡风玻璃上拉一道白,又过去了。然后又是黑。
孔时雨看了眼表。八点过几分。目标这种人,下班、吃饭、出门抽根烟透口气,钟点摸熟了,差不离就这一会儿。
甚尔不知什么时候不出声了。等活儿的安静——身子滑下去一截,眼睛没合。京都山里那回也是这样,赤脚踩在杉树落叶上,一声不出。
孔时雨没说话,等就是等,这一行多半时间都耗在等上头。
——
公寓侧门开了。
一个男人出来,中等个,夹克,在台阶下低头点烟。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半张脸,又灭了。
“目标来了。”孔时雨压低声音,“看出什么没有?”
甚尔看着那个男人。
看了一会儿。
“他左手没怎么动。”甚尔说,“接火、点烟,都用右手。左手一直揣兜里。那只袖子鼓起来,里头有东西。”
孔时雨顺着看过去。那只左手,从男人出门到现在,没离开过口袋。
“枪。”孔时雨说,“惯用左。点烟特意换右手,是装的,怕暴露。”
“嗯。”
孔时雨摁灭烟。“那只不肯出来的手,以后多留意。”
甚尔没出声。但他记下了——这小鬼记东西一遍就够。
“走。”
两个人从车里出来,没声音。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贴着楼的暗面过去。
那点制服的深蓝,很快也隐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