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在说,这话问得多余。
“没有。”
是该没有。一整天,没人知道“猴子”是谁,没哪扇门上写着他不能进。他就是个插班来的转校生,叫伏黑甚尔。
孔时雨“嗯”了一声。
——
开了一段,红灯。
“今天上什么了?”孔时雨问。
他自己听见这句从嘴里出来,觉得荒唐。他在问一个八岁小孩今天上了什么课。
“国语。算数。生活。体育。”翻墙越货的八岁小孩报出这一串,也荒唐。
“你坐哪?”
“窗边,倒数第二排。”
“看得见黑板吗?”
“看得见。”
孔时雨盯着前面那串尾灯。他今天问的问题够多了。
绿灯。前面那车没动,后头有人长按一声喇叭。
孔时雨抬脚给油。
——
过了一个高架,转进那条窄街。
烧鸟店还是那家。孔时雨推门进去,那股烤鸡油烟味一上来,他肩膀松下来了。
这屋他熟。两个人挤进吧台最里头的角上。
老板隔着烤炉问,要照烧还是盐烤。
孔时雨没替他答。“你挑。”
甚尔看了一眼炉子上那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肉,油滴下去,火苗“腾”地窜一下。
“照烧。”他说。
没卡。孔时雨记得面试那天,这小鬼卡在“最喜欢什么颜色”上。
孔时雨点了烟,吸了一口。脑子里转着刚才车上那个“体育”。
啊,体育课。
他这才想起来。甚尔那具身体——三米墙说翻就翻,扔东西又快又准,跑起来跟坐火箭似的。让这么个家伙混进小学体育课,跟把头小狼搁进兔子窝里没两样。
得交代一句。
头一份上来,鸡腿肉两串。甚尔拿了一串,慢慢嚼。
孔时雨绕着问,像随口:
“体育课……都干什么了。”
“跑步,投球。”
投球。
孔时雨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识这小鬼,就是因为一掷。头一回在花街那院子里,隔着半个院子,一包火柴扔过来,能扔得人指尖发麻。
他正想说——悠着点,别扔太远,别太冒尖。
甚尔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不带情绪。
“我看别人扔多远,我就扔多远来着。”他咬下一口肉,“跑也是。”
孔时雨转头。
“没人多看我一眼。”把吃完的签子放好,又补了一句,“放心吧,透明的。”
孔时雨那句没出口的交代,咽回去了。
透明的。跟在京都钻结界时说的一样。
烤架上滋啦一声。
孔时雨把手里那串递过去。甚尔接住。
——
第二份上来,第三份上来。
甚尔吃得专心,腮帮子鼓着,白天的事就着串往外漏一点——谁的橡皮被谁踩了,扫除分到擦窗户,午休得趴在桌上睡。都是些芝麻大的事。
芝麻大的事,他从前没有过。
吃到后头,他话越来越少。
装了一整天“正常小孩”,比翻墙跑酷还累。
——
孔时雨抽烟,看那片烤架。
头一回坐这儿那晚,他脑子里跑着一单的所有节点——进场时间、停留时长、收尾、清洁工、雇主、还剩什么变量。一项一项归档。最后卡在了旁边那个吃烧鸟、说“要我给你土下座不成”的小孩身上。
那回他没把这个变量归档。不知道该归到哪一档。
今天的单子简单,脑子里是空的。没有进场时间,没有变量,没有要归的档。
就剩个低头吃串、把自己藏得一点都不显的小孩。
孔时雨吐了口烟。
到今天他还是没把这个变量归到哪一档去。
“再点。”他说。
甚尔拿过菜单。
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那一排名字他早看完了,第一遍就看完了——孔时雨知道这家伙扫东西多快。
可他没急着指。手指搭在菜单上头,没落下去。
慢慢的。像头一回,不用赶。
“这个。”
“还有呢?”
甚尔又看了一会儿。
“这个也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