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位置很安静。甚尔没看他,孔时雨也没看甚尔。
倒计时跳到剩两秒的时候,甚尔说话了。
“孔。”
“嗯。”
“我不想回去。”
——
绿灯了。
孔时雨踩了油门。
车开过那个路口,继续往北。
他没立刻接,点了一根烟。
“……那你想怎么样。”
甚尔靠着车窗,没看他。
"你不觉得我很有用吗?"
孔时雨烟夹在左手,单手握方向盘。
“是有用。”
车又开了一段。前面是一段直路,两侧的杉树连成两道绿墙,中间这条路像一道狭长的裂谷。
“那你想签多久?”
“多久都行。”
——
前面一公里有一个三岔路口。一条往北继续上山,通向禅院家的方向。一条往东,通向首都高入口。另一条折返,回京都市区。
孔时雨没说话。
到了那个路口,他打了方向。
往东。
——
车上首都高的时候是九点多。
甚尔没问去哪。孔时雨没解释。昨天他塞进车里的那包薄荷糖还在储物格里,甚尔没动它。
车开了一会儿,孔时雨打开音响。FM,不知道哪个台,正在放一首很旧的日语歌,男声,前面一段是钢琴。带着旋律绕一道弯,歌词听不太清。
甚尔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孔时雨偶尔转头扫一眼,小孩没睡着,睫毛在动,但没睁眼。
孔时雨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车。
——
中午在某个服务区下了一次。孔时雨不记得叫什么,招牌上两个汉字加片假名。
他买了两个饭团、两瓶热茶、一袋小米饼干。结账的时候多拿了一根香蕉。
回到车上递给甚尔。甚尔接过去,从袋子里挑出鲑鱼那个,撕开包装,慢慢咬。香蕉他放在腿上,没动。
孔时雨没下车吃。他在车里抽了一根烟,把窗户全摇下来。烟雾向着那个出口往外飘,飘出去就被外面五月底的暖风一冲,散了。
——
下午四点多,东京。
进了大田区,车流密起来。甚尔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上一次他第一次到东京那天,在都市霓虹下把脸贴到了车窗上。孔时雨莫名想起这个画面。
公寓楼下停车,熄火,孔时雨坐了几秒没动。
甚尔解开安全带,等他。
“走吧。”
“嗯。”
——
孔时雨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拖出来。甚尔拎着自己那个购物袋,两只手抱在胸前。
进电梯。又一次,镜子里两个人站着。
一个 28 岁的西装男人拖着一个行李箱,一个 8 岁的穿黑T恤的小孩抱着一个购物袋。
孔时雨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这个画面。
阿一西。
电梯到了八楼。“叮”的一声。
——
孔时雨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柜旁。甚尔的购物袋放在旁边。
大的一个,小的一个。
甚尔站在玄关,没动。他轻轻拍了两下玄关的柜角,像是确认这间公寓还在。
公寓里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沙发底下那一袋饭团猫还在,阳台那盆死掉的不知道什么植物也还在。空气里有点关久了的味道,孔时雨吸了一口,皱了一下鼻子。
甚尔看了一圈。
“孔。”
“嗯。”
“游戏机,你带过来了吗。”
“带着了。”孔时雨在脱鞋,“今晚不许玩。”
甚尔看了他一眼。
“先睡觉。”
甚尔弯下腰,把脚上那双优衣库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到鞋柜下面——挨着孔时雨那双皮鞋。
走到卧室门口,他回头。
“孔。”
“嗯。”
“你的床这么大,为什么不一起睡?”
随后又露出花街初见时那一脸狡黠的笑,“怎么,不敢啊?”
孔时雨走进客厅,摁灭了烟。
“……小鬼睡相不好,我睡不着。”
甚尔“哦”了一声。
想了一下,又“哦”了一声。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
孔时雨在客厅没立刻坐下。
他去阳台开了一道窗缝。回来,把茶几上那袋柿子糖推到桌子靠里的位置。又走到玄关,把自己的皮鞋摆正一点——甚尔那双小运动鞋整整齐齐挨着皮鞋,他自己那双反而是斜的。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新烟。
烟抽到一半,他抬眼。
玄关那只行李箱挨着柜子。再旁边是甚尔那个购物袋。一大一小。
卧室那扇门关着。
阿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