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甚尔走过来了。
“来。”孔时雨说。
“好。”
——
两个人一起推车。
甚尔在车尾,孔时雨在侧面。手刹他在车里时已经放掉,档位挂在 N。
车很重,但是有坡度。推了一下之后车就自己滑了下去。
车头先入水,然后是整个车身。水面冒了一阵气泡,之后那片水重新黑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时雨抽了口烟。
“……走吧。”
甚尔没出声,跟了上来。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往孔时雨的车那边走。这一段路要走二十分钟。
走到一半的时候,甚尔忽然说:“孔。”
“嗯。”
“那水里有东西吧?”
孔时雨没立刻答。
“……有,不少。”
“我想也是。”
——
回到孔时雨的车,车朝庄吉家的方向开,到庄吉家十一点四十。
孔时雨把车停在街尾,跟之前踩点时同一段位置。
“佣人睡了。”甚尔说,“老婆婆十点前一定睡了。男的说不准。白天那个女的早走了。”
“好。”
孔时雨从运动包里掏出一副小型无线耳机,递给甚尔。耳机本身是商用款,他在器材上改过,双向通话,距离够用。另一边的耳麦他塞进自己耳朵。
“试一下。”
甚尔把耳机塞进耳朵。
“能听见。”
“你进去之后说话压低。”孔时雨说,“我能听见你呼吸。”
“……好。”
孔时雨想了一下。
“我在这里接应你。”
“嗯。”
——
甚尔从车上下来。
外围结界对他没有任何反应,甚尔像一道影子一样穿过去。光膜没有任何波动。
“参与的人,干净一点”孔时雨突然想起家令这句话。
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半闭。
耳机里,甚尔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他走在内院的石板上,赤脚。但他的衣物有声音,和服的料子在身体侧面摩擦出一种非常轻微的、几乎只有麦克风能捕捉的“沙”。
“沙……沙……”
孔时雨在脑子里跟着这个声音构建画面:甚尔在前院。穿过前院。
声音停了一下,重新开始,慢了一点,他在转弯。
声音又停了一下。
孔时雨低声:“门?”
“嗯。”甚尔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侧门,虚掩着的。”
“开。”非常的轻微木头摩擦声。
“内院。”甚尔说。
“书房。”
“嗯。”
孔时雨闭着眼。
“沙……”甚尔在走。
“沙……”突然停下。一段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沉默。
“怎么了?”
“……门口有一只猫。”甚尔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白色的。在看我。”
“动静大不大?”
“不大。”
“走。”
衣物摩擦声重新开始,慢慢地绕开。
孔时雨在车里没动,但他的左手已经按在车门把手上。
声音继续。
“书房门口。”
几声轻微的金属声——是甚尔的细钢丝。
“喀。”
“开了。”甚尔说。
衣物摩擦声变成另外一种。榻榻米的声音,轻飘飘的。
“梁上。”孔时雨说。
衣物摩擦,然后一段沉默。“没有。”
“地板下。”
榻榻米被掀开的声音,这次比刚才稍微响一点。
沉默。“……没有。”
孔时雨皱眉。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庄吉这一脉的习惯。“分家做了什么书房里都得放一件家主赐的咒具” ——甚尔之前那句话。
“——书房里头的东西在哪?”他问。
“东边墙边。”
“什么东西?”
“一个木雕的香炉。”甚尔说,“挂在墙上。”
孔时雨想了想。
“那东西后面的墙。”他说,“敲一下。”
很轻的“咚咚”两声——甚尔的指节。
“……” 甚尔在听。然后他说:“这里空的。”
“开。”
衣物摩擦声,然后是木头轻微的“嘎吱”——一道暗格被掀开。
“……有了。”甚尔说。
“什么?”
“纸,一叠。”
“全部。”
衣物摩擦声——纸被卷起来塞进衣襟里。
——
衣物摩擦声开始反向走。
前院。侧门。大门结界。
车门轻轻打开,甚尔上车。
孔时雨睁眼,把耳麦从耳朵里拽出来。甚尔从和服领口里掏出那叠纸递过去。
二十多页,手写的名单。孔时雨翻了一下,没看内容,塞进运动包。
“走。”
车子启动。
——
凌晨一点,京都南郊一个废弃加油站。
家令派来的人是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话比家令还少。孔时雨把那叠纸递过去。
那人翻了翻,确认是要的东西。
“庄吉的车?”
“湖里。”
“好。”
那人把一只信封递过来。孔时雨用余光扫了一眼里头,现金,说好的金额。
他接过来。
那人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的甚尔——和服上还有那一片暗色的血迹。
那人没说话。
甚尔也没看他。
车开走了。
——
凌晨两点。孔时雨在国道边的便利店停下。
甚尔在副驾,靠着车窗。
孔时雨点了一根烟,窗户摇下来一道缝,让烟雾往外飘。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甚尔说:“孔。”
“嗯。”
“刚才那个人,跟我爸——大概是表兄弟。”
孔时雨握方向盘的手没动。
“你认识他?”
“应该见过两次,小时候。”
又是一段沉默。
孔时雨抽烟。
甚尔:“孔。”
“嗯。”
“我饿了。”
孔时雨把烟摁在车窗外的边缘,弹掉,抬手摁了一下方向盘上的解锁键。
——
便利店里。
孔时雨拿了两个鲑鱼饭团、一个梅子饭团、两瓶热麦茶、一袋小米饼干。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想了想,转身又拿了一盒抹茶巧克力。
收银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看了一眼孔时雨身上沾着的几点暗色,没说话。
孔时雨结账。
——
回到车上。甚尔在副驾啃饭团。先吃鲑鱼那个。
孔时雨没启动车。
他靠着座椅,又点了一根烟。夜空黑蓝色。
甚尔啃完第一个饭团,开始啃第二个。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和服回头我给你扔了。”
“好。”
“明天给你买新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