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叹了口气,他偶尔看看足球,这道题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但甚尔显然连英格兰在哪都不知道。
甚尔咬着牙,凭着直觉按下了“曼联”。
“嘟——”红色的“X”。
第三题:【流行文化】“当前大热的女团C位是……”
“啪!”
“嘟——”
连续五题,甚尔霸占了所有的抢答权,然后交出了全错的答卷。
连同场匹配的另外两个路人小学生都绝望了——他们根本抢不到答题权,只能看着这个穿着绿卫衣的小孩以单身二十年的手速抢下题目,然后瞎按一气,带着大家一起走向Game Over。
游戏结束,结算画面给甚尔的角色打出了一个颇具嘲讽意味的“E-”。
孔时雨看着小孩吃瘪的表情,乐了。
“怎么,生气了?”
甚尔像只炸毛的猫一样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换一个。”
——
抓娃娃机区的画风显然柔和了许多。
这种东西,大部分小孩玩起来是瞎按按钮,夹爪每次落空,然后耍赖再来一次。甚尔不是。他塞了第一个币之后没动——爪子开始横移,他没按。爪子横到一半,他抬手按了一下,爪子停下。爪子开始纵移,他又没动。等到爪子停在某个玩偶正上方,他才按下“夹”。
爪子下去,夹到一只粉色的饭团猫,提起来,稳稳地滑到出口。
落下。
“啪嗒。”
甚尔弯腰从出口把那只饭团猫拿出来。
他自己看了一会那只玩具——像是没搞清楚状况。
然后转身,把它扔给孔时雨。
孔时雨接住。
“……给我?”
“嗯。”
“我要这个干嘛。”
“……”甚尔想了一下,“你拿的钱。”
孔时雨:“……”
他把那只粉色饭团猫放在沙发旁边。
“再去。”
——
第二个币,甚尔夹到了一只蓝色的。
第三个币,一只绿色的。
第四个币失手了——爪子在最后一秒打滑。
第五个币,绿色的。
孔时雨沙发旁边堆了四只饭团猫。
电玩城店员,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在收银台后面已经盯着他们看了五分钟。这种娃娃机一千日元出二十个币,大部分客人玩二十个币能出一只就算运气好。这小孩五个币出了四只。
孔时雨注意到店员的视线,低头刷手机。
——
甚尔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剩几个硬币,沙发旁边堆了一摞。孔时雨数了一下,七只饭团猫。粉蓝绿,还有一只少见的橙色。
甚尔站在他面前,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走吗?”孔时雨说。
“嗯。”
孔时雨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摞玩具,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那七只塞进电玩城门口抽出来的一个塑料袋里。
塞完直起身,袋子递给甚尔。
甚尔接过去,两只手抱着,袋子比他半个上身还大,抱袋子的姿势跟昨晚抱那本仓野家账簿一模一样。
——
出了电玩城,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十一点多。
街上人多了,上班族中午出来买饭。
甚尔抱着那个塑料袋走在孔时雨前面,袋子在他身侧晃。一只粉色饭团猫的耳朵从袋口探出来。
孔时雨在后面看着。
——
午饭。
孔时雨在街角找了家拉面馆,门面很小,门口挂着塑料模型。他进门的时候甚尔看了一眼那个塑料拉面模型——一碗叉烧拉面,塑料汤面凝固成琥珀色,叉烧上一片塑料葱花。
“……这个能吃?”
“模型。”
“哦。”
进店。柜台前面五个高脚凳,只有最里面那个有人,一个老头在喝啤酒。
孔时雨坐下。甚尔也跟着坐下,塑料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凳子上。
老板从厨房里抬头。
“两份豚骨。”孔时雨说,“不加葱。”
甚尔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猜的。”
其实是早上看见小孩把味噌汤里的葱花一根根挑出来堆在碗边。孔时雨没说。
“……我吃葱。”甚尔说。
“那要加?”
甚尔想了一下:“都行。”
孔时雨低头笑了一下。
“都行。”他对老板说,“不加。”
——
拉面端上来。
甚尔吃东西很快,但干净,没有声音,像是餐桌礼仪的加速版。
老板娘跟他说话,他就把小店的手艺夸上了天。
“啊啦,这孩子能吃又会说,真可爱。”老板娘散发慈爱光辉。
在花街混的小鬼……孔时雨默默结了账。
——
吃完面出来,孔时雨想起冰箱里那盒过期纳豆。
街角一家小型连锁超市,孔时雨推开玻璃门。
甚尔抱着那个塑料袋跟进去。袋子在他怀里晃,一只粉色饭团猫的脑袋探出来,被自动门夹了一下耳朵。孔时雨想伸手帮忙,甚尔自己拉回来了。
——
孔时雨买东西的速度很快。他知道自己要什么——速冻饺子两包、面包、牛奶、鸡蛋、一袋米、纳豆扔掉买新的、洗发水快用完了,扔瓶一样的进去。
走到第三排货架——零食区,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甚尔。
“过来。”
甚尔看了一眼那一排零食。
他又开始扫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最终,他抬手——
孔时雨以为他又会指最贵的那个,正在心里默默笑。
甚尔的手指停在一袋柿子糖上。120 日元。
“这个。”
孔时雨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孔时雨没再说话。他从架子上又拿了一袋小熊软糖——和昨天栗东那一袋同款——扔进筐里,又拿了一包薄荷糖、一袋椒盐脆饼、一盒抹茶巧克力。
“……”甚尔看着筐里那堆东西。
“你的。”孔时雨说。
“……”
“别说话。”
甚尔没说话。但孔时雨走到下一排货架的时候,听见身后甚尔从袋子里掏了一下什么,大概是把柿子糖更稳妥地塞进去。
——
结完账,甚尔现在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左手抱着饭团猫的塑料袋,右手拎一个超市塑料袋。
孔时雨走在他旁边。
“给我一个。”
“不用。”
“给我。”
甚尔把超市袋递过去。
孔时雨接过来。挺重的。
——
回家。
电梯里。镜子里两个人站着——一个 28 岁的西装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一个 8 岁的穿绿卫衣的小孩抱着一袋饭团猫。
孔时雨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这个画面。
像什么呢。
像一对刚刚搬家的父子。
操。
——
进门,甚尔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然后看了孔时雨一眼,问:
“放哪?”
“什么?”
“它们。”
孔时雨看了一眼那袋饭团猫。
“……沙发。”
甚尔抱起袋子,走到客厅,把那袋东西放在沙发一角。他没立刻退开,站在那儿看了看那个袋子。
“孔。”
“嗯。”
“我做什么?”
孔时雨愣了一下。
——
这是一个孔时雨没准备好的问题。
他把超市袋拎到厨房,边拆边想。
甚尔站在客厅,没动。
——
“……随便。想做什么做什么。”他就想出来这么一个烂答案。
甚尔在客厅站着,环顾了一圈。
孔时雨家的客厅:一张沙发、一张矮桌、一台电视、阳台门、阳台上一盆死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沙发上现在多了一袋饭团猫。
甚尔看了一圈。
然后走到沙发那儿,在饭团猫旁边坐下。
没开电视。没动遥控器。没拿那袋柿子糖。
就那么坐着。
——
孔时雨在厨房把速冻饺子塞进冰箱。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甚尔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
孔时雨把冰箱门关上。
阿一西。
他想了一下,从超市袋里翻出那盒抹茶巧克力,撕开,走到客厅,递过去。
甚尔抬头,接过去。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孔时雨在他旁边坐下——隔着那袋饭团猫的距离。
打开电视。
随便一个台。一个中午重播的新闻。某地下雨。
两个人坐着看了十分钟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