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没来得及发现答案,他的人生戛然而止了。星浆体任务后五条悟成为了最强,他停在了原地。那天夏油杰在当时和家入硝子吃关东煮的便利店门口坐了很久,想她莫非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也没来得及求证,再一次见面是在新宿的街头,他也是坐在便利店门口,靠着一根木柱,眺望车水马龙的人行道。
他知道家入硝子这时候要出门买烟,她喜欢抽的那个七星香烟只有这家店有卖。夏油杰在那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看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只为等待一场预料之内的相逢。
不出意外的,家入硝子来了,她看到了这个已经被冠上头号通缉犯头衔的自己也不惊讶,自顾自拍拍屁股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问来一根?
夏油杰就接过烟,借火、点烟、吸气,和他们曾经无数个在天台上,在小巷口时做的一样。烟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夏油杰忽然问你不问问我原因吗?家入硝子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说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你会回头吗?
夏油杰难得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他的朋友们已决定了他们要走的路,而他自己也决定好了他要走的路。这两条路背道而驰越来越远,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也要分开。
大家都要长大,都要寻找自己的路的,谁也不会停留在过去。可还是会难过的吧?就像他始终没有把内心的挣扎与苦闷说出口,并不是因为他的朋友们不值得信任。多数时候,夏油杰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再三缄口的原因,就像他从未向五条悟和家入硝子透露自己吞食咒灵的副作用……也许决定做某件事本就不需要太多原因。
就像那时他豪气干云地把家入硝子从地上拉起来,那两个“窗”都被他的动作惊到了,以为无意冒犯到了他中意的女孩。其实当时夏油杰没那个意思,就是想帮帮这女孩给她撑腰。他不想看到她蹲在墙角被阴影藏起来的那张脸,想把她放在干净温暖的盒子里,而不是像个被丢进垃圾桶的破娃娃,看到这样的娃娃你心里总是会很难过……好像心里会蹦出一个愤怒的小孩,要扑出去把那些弄脏这娃娃的家伙都咬一口……对吧?
所以当家入硝子用那种熟悉的、淡淡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夏油杰难得少有的,觉得自己大概做错了一些事。
但他不会停下,世事总是不尽人愿的,学校的环境营造了一个脱离真实的梦境,时间一到便不攻自破。那些他曾想要守护的普通人,用恐惧和憎恨喂养着咒灵,又在恐惧和憎恨中伤害着像他一样的咒术师,这个循环永远不会停止。
桌柜上的合照落满了灰,抽屉里曾经被翻到卷边的笔记本也早已泛黄。一切都在变,一切都没变。那些闪闪发亮的过往仍旧历历在目,只是伸出手去的时候,指尖只能碰到冰凉的玻璃。
夏油杰曾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改变这一切,可后来他发现,力量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让握剑的人更加孤独。他杀死了双亲,背叛了挚友,屠戮了数以百计的普通人,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所谓的大义,就像天边那片永远也够不到的积雨云,看着触手可及,其实远在天涯……这条路他已经走不下去了,所以最后他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并非抱着求死的念头,而是将最后的机会押在了一场豪赌之上。
不出所料的,他赌输了,五条悟也如他预料的那样找了过来。他们隔着十年的光阴和废墟目光相对,就像年少时第一次见面那样,彼此都怀着一点警惕与好奇。冷风在他们之间走了个来回,两个人还是没有一句话,诡异的氛围让夏油杰先忍不住破了功。
“都最后了,好歹说点什么吧?”
五条悟想了很久,说:“我还是永远无法认同你选择的道路,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杰,圣诞快乐,还有……欢迎回家。”
果然这家伙到最后都说不出一点诅咒他的话啊……这样让他怎么心安理得地下地狱呢?夏油杰觉得眼眶发酸,又想笑,于是他也真的笑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再看一眼蔚蓝的蓝天,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前蹲了下来,轻轻摸着他的脸。
雪,无数的雪花开始飘落,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冷,可摸着他脸颊的那只手那么的暖,暖得几乎要把他烫穿。夏油杰的眼前一片黑暗,缺血的缘故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但他就是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那么安静,那么轻的动作,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琉璃般无暇的玻璃。
“你来了。”夏油杰笑了笑。
“嗯,我来了。你要睡了吗?”家入硝子问。
“嗯,我有点困。”
然后他们再没有别的话了,只剩下雪花划落的声音和心跳声。夏油杰忽而听到了上苍的感召,陷入永恒黑暗的那一秒,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好像被人抱住了。
周遭一片寂静,家入硝子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侧脸,凑到他耳边轻轻问:“你找到自己的终点了吗?”
这问题可真够狡猾的。夏油杰的思绪瞬间飘回十多年前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小小的他和小小的家入硝子蹲在便利店的台阶上讨论龟兔赛跑的故事,那时他觉得答案就在远方,可他没来得及找到它。
他到底是那只骄傲轻敌的兔子,还是那只明知追不上却仍然向前爬的乌龟呢?亦或者他从来就不是这故事里的任何一个角色?
或许他是那条横亘在兔子和乌龟赛道间的河流,夏油杰想。一条日夜流淌却不知该奔向何处的悲伤的河流,而那个唯一涉水而来的人还在安静地摸着他的脸,不试图阻拦他的流向,也从不改变他的轨迹,只是静静地蹲在河岸上,伸手触及了水面。
事隔经年,在这双手温暖的温度中,夏油杰终于明白了萦绕于自己眼前的那层迷雾叫做什么,也明白了他所追寻的终点,其实从来不在远方。
困笼他的这层名叫固执的薄雾,是他不愿原谅的自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