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言沐勾起嘴角,关上帘子,示意他可以继续行驶。
黑漆漆的官道格外寂静,月光被树木阻隔而穿透不了,前行的路模糊不清。
等乔芙月再一次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正蜷缩一人怀里,□□的马匹尚在竭力疾驰。
她虚弱地扭过头来,果然看见一副阴森的面具,在其之下是一张冷峻的脸。
她忍着痛问了句:“刚才那人到底是谁啊,大人您与他有仇吗?”
他沉吟半晌,淡淡地吐出了一句:“不过是一个与我不和之人。”
不和之人,也对,狮蒙的细作自然是他这朝廷之人的仇敌,她当时是这样理所当然地认为的。
但重新回味这句话时,乔芙月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他这句话似乎隐藏着什么信息,若是外敌他为何要强调是与他不和。
也许事实上,言沐只是和他一人有嫌隙,而非与他背后的朝廷为敌。而揣测到这一步,她不太确定地眯着眼,仔细盯着那张纸,在言沐旁边又写下了纳兰槿的名字,往二者中间写了几个小字,却又犹豫下抹除了。
主要是她还是不太相信这个猜测,言沐与纳兰槿之间是否有生意可谈,这个想法初时有些无凭无据,可她总觉得这样想的话,的的确确又能解释不少事情。
他若是和纳兰槿也有生意可谈,即便与九栖君不睦,入个行宫也不难。也因此他与朝廷非敌,九栖君才只是说与他不和。
这一猜测太过不合常理,毕竟纳兰槿岂会和明显站在狮蒙一方的言沐勾结?
可一想到纳兰槿此人的不择手段,想到言沐的唯利是图,她又觉得也是挺合理的,指不定他会花重金求言沐设计让狮蒙收兵。
她留了个心,对言沐的警觉不再局限于仅仅狮蒙一事,指不定他还会有其他图谋?尤其是在如今这一多事之秋,未必不会有人与他再起其他买卖,这也令她不得不更谨慎一些。
对此她却也没太过纠结,给自己心里提个醒后,她便低下头来。望着这张列满她想法的纸,她上下观摩起来,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二皇子和卫兮鄞之上,打算接下来好好留意一下他们,将他们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尽力遏止。
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有了清晰判断后,她整个人放松不少,懒洋洋地回到床榻上,这几日忧心忡忡的,她也是根本没睡好,今日想通了很多,也心绪开阔起来,不多时便美美地进入梦乡。
意识逐渐被抽离,逐渐沉入了深不可测的记忆漩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一片混沌渐散,她又有了些许意识,耳边能听到有一阵阵破风声,似乎现在是在纵马狂奔一般。
一阵嘹亮马蹄声骤然响起,破风声戛然而止,她猜测自己是停了下来,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可下一刻她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如鸿毛般飘扬而起,如落叶随风摇晃,又缓缓掉落到了地上。
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眼前黑乎乎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皮沉重如铅,怎么也都张不开,只能竭力靠耳朵来推测四周的情况。
这时耳边有股温热的气息袭来,似是有人凑近,额前被人用手背碰了碰,随后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怎么这般烫?”
她费力地试图睁开眼来,看清眼前之人,好一阵折腾终是睁开了一条缝,却是惊悚地发现身边之人头戴黑色面具,正是九栖君。
她此刻头晕沉沉的,也记不清什么事情,看了看四周的密林,想起来自己跟他坐在马上赶路,兴许是伤口太疼又昏厥过去了。
她此刻视线依旧模糊,狭小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九栖君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物件,胡乱撕扯着,从里面取出了几根草,将其磨碎,涂抹在她腹部的伤口处。
他咬着牙,神情阴翳,声音不含温度地说道:“我没让你死你岂能去死。”
他翻弄着那块装草药的荷包,可里头已经空空如也,他不禁自嘲一笑,感慨自己昏了头尽全磨好给了这个累赘。
可事已至此他也变不回药来,他无奈地苦笑着,缓缓起身,凑近了一处火堆,取出腰间弯刀,稍稍烫了烫。
刀刃上火舌张牙舞爪,照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明灭不定,待刀刃一片赤红时,他竟面不改色地举起来,往着自己伤口处刮去。一刀又一刀,削去那些腐肉,任凭疼痛再重,也只是咬着牙,青筋暴起,却是一声不吭的。
这一幕看得芙月直冒冷汗,看得心惊肉跳,她实质地认识到这人的恐怖之处,毕竟能对自己都毫不留情之人,才是真的狠。
他做完这些事后,当即不磨蹭片刻,起身把她扛了起来,快步往林子外走去。
在他背上时,芙月竟感觉到一点安全感,也许是他肩膀太宽厚结实,让人很是心安。
她当时看着他为了她孤身一人相救,看着他把药给了她而自己剔肉疗伤,天真的以为他对自己尚且有怜惜之心。可后来眼睁睁看着他杀了霜绫,害死她身边珍视之人后,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对他有些许用处,才让他费力保护安危。她是真的恨他,发自内心的厌恶,即便过再多时间也难以冲淡。
思绪飘荡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悬崖,重温了那时的心境,那时的她心灰意冷,宁愿坠崖身死,也不愿再被他玩弄于股掌。
凛冽的寒风刺骨,她仿佛置身于陡峭的山崖,纵身跃下,失重感让人窒息。头晕目眩间,她猛地抬起身来,猝然惊醒过来,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还在侯府里面,刚才那一切都不过是梦境,应该是前头想太多而导致在梦里出现。
她也没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往,起身走到桌案前收起那张纸。她刚一走出屋子,便看见院子门口等在那里的乔宵,见他打着哈去,有些没精打采的,一看就是等了好久了,心里顿时愧疚不已。
见她走出来,乔宵忙起身关怀她如何了,听她表示自己已经恢复后,才长舒一口气,说道:“明日你休沐,不如和我去外面走走,到郊外庄园看望你长兄去。”
乔芙月“嗯”了一声,欣然同意,她亦是有些思念长兄,想看看他如今病情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