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嫌少?”云轻絮仰起头来,和他直勾勾地对视了一下,脸上露出止不住的促狭笑容,“莫不是卫公子觉得这点亏欠我了,想再买些补偿我的损失?”
卫兮鄞怔了怔,摇了摇头,也没多和她说什么,自顾自地伸手另外取了一瓶,顺带着一起拿了过去,慢步走到摊主跟前,付完银两后,便将那另一瓶默不作声地塞入袖子里。
瞧见这一幕,接过他递还的口脂后,云轻絮笑盈盈地说道:“怎么?卫大人莫不是买一瓶给心上人的么,是不是那位乔娘子啊?”
被她点破心思,卫兮鄞抿了抿嘴,欲言又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明媚的日光自窗口斜斜照入,撒在他深沉的眸子上,少年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是,他那嘴角已然不知不觉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藏也藏不住的笑容,七分欢喜,三分苦涩。
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的云轻絮,此刻却顿时觉得有些想笑,可又有些不知从何处来的不快,便熄灭了继续逗弄他的想法。
落日西沉,天色渐晚,满载而归的二人也直接离开了市集,卫兮鄞主动提出提东西送她回住所,云轻絮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沿着狭窄的街道,二人慢悠悠地朝前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晌,不久便路过了那处恢弘雄伟的云昌侯府,云轻絮跟他说了声她住所离这里不远了。
卫兮鄞回头注视了一眼后,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心中有所疑惑,他印象里侯府这一带的房屋,可不算便宜啊。
不多时,一处狭小的院落映入眼帘,二人走入其中后,云轻絮带着他进了房屋之内,帮着他把那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放在地上,随即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道:“卫公子,先喝口水缓缓吧,我去拿些点心过来。”
“不必了。”卫兮鄞摇了摇手,跟她和煦地说道,“你坐着歇息一会儿吧,这走了一路也挺累了。”
云轻絮嗯了一声,也便一起坐了下来,卫兮鄞思索半晌后问道:“云娘子,说起来你是哪方人士啊,听你的口音不太像这京城人啊。”
“算是京城人,”云轻絮慢慢解释了一声,“不过少时因些变故,和我阿母还有阿姊去了彗州,也就染上了一些那边的口音。后来又回了京城,住了一两年,在那潇梦阁当了歌姬。”
卫兮鄞转过头来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眼眸之间流露出淡淡的疑虑,斟酌片刻,道:“云娘子原来是从那般远的地方,不知你是一人住在此处,还是在京城中有别的亲眷?”
“我阿母她前段时间过了世,先前是她和我一起住在这儿,相依为命的。”
说到这儿,云轻絮眼眸不由有些湿润,顿了顿她才继续哽咽着说道:“我阿父在我很小不记事的时候就因些事而离世,我们一家搬到彗州后穷得揭不开锅。幸好还有一位一直在西域月潇国行商的叔父偶尔接济,若非如此我们后来也没钱财迁回京城。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火,这日子终究是不太好过的。”
卫兮鄞微微一怔,深深叹息一声,道:“这般情况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云娘子你也是不容易啊。”
“我阿母身子骨素来不好,之前在彗州时,一直靠的是阿姊她养家糊口,她是个有本事的人,干事利落。”云轻絮仰着头追忆着过往,长叹一声,“后来她先我们一步去京城,隔三岔五会寄些东西和书信给我们,但六年前她不知是何缘故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才因而带着阿母来了京城,彼此相依为命,日子亦是孤苦伶仃。”
卫兮鄞皱紧眉心,面色惆怅,点点头道:“这种感觉我也深有体会,我和我大母也是相依为命,她常年卧在床榻上,若非云昌侯好心相助,也难有好日子过。”
二人默默无言地看着彼此,感到彼此都是如此相似的凄惨,过了一会儿见气氛太过沉闷,卫兮鄞站起身来,拉着她爽朗地笑道:“云娘子,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呗!”
云轻絮愣了愣,迟疑地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
两人收拾了一番后便出了院门,卫兮鄞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往一处甜点铺子走去,他吆喝着摊主包份蜜饯来,浅笑着拿了一颗来,侧过身来递到云轻絮手上,柔声道:“云娘子,这家铺子的蜜饯甚至可口,甜而不腻,我幼时每每失落难过时,芙月那丫头就带着我来这儿,那时我们吃了这蜜饯后,什么烦恼也都没有了。”
云轻絮接了过来后,含在口中,眸中满足感十足,随即她看似随意地歪过头来,朝他问道:“卫公子,你很喜欢乔娘子吧,你不用急着反驳我,我好说也是在花楼混迹多年的人,爱一个人的眼神是根本藏不住的。”
卫兮鄞顿时一怔,下意识想否定,可看着她灼热的目光,也便微微点了点头,道:“她那样鲜活灵动的女娘,自然容易打动人心,不过……”
“不过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对吧?”云轻絮毫不避讳地说了一句。
卫兮鄞苦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你这,何必说的如此直白?”
“卫公子,莫要怪我毫不体恤你的情绪,”云轻絮淡淡地和他说道,“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条路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应该也明白芙月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娘,她若是做了什么决定,那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
卫兮鄞抿唇道:“你所言极是,她……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没法强迫她什么。”
说到这儿,顿觉苦涩的卫兮鄞有些失落,将那袋蜜饯递到云轻絮手里,转过身来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了,就不奉陪了。”
云轻絮愣了一下,忙不迭喊住了已经打算走的卫兮鄞,道:“你等我一下,就一小下!”
说罢,她快步往自己家跑了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布囊,塞进卫兮鄞怀中,道:“卫公子,这一袋银两你先收好吧,前面跟你开玩笑的,总不至于真因为他万不胜来白占你便宜的。”
卫兮鄞迟疑了一小下,接过布囊后,还茫然地没反应过来,云轻絮便如一只脱兔般边挥手,边快步离开了。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沉重的布囊,苦笑了一声,便掉过头来缓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