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滨江梧桐大道。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运河水潺潺流淌。
高大的梧桐树沿着河岸排开,枝叶在晚风中窸窣低语,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穿透叶隙,在宽阔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梁萧晗两手插兜,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颗灰扑扑的小石头。石头骨碌碌滚过平整的地砖,“噗”地一声,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栅格缝隙里。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栅格,心里也像被挖空了一块。
湿润咸腥的河风拂过,他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河面上,巨大的摩天轮横跨在运河之上,缓慢转动的机鸣声混着河水拍岸的轻响飘过来。
夕阳西沉殆尽,残霞在运河尽头留了一抹淡橘,天际铺着层次递进的蓝。摩天轮上彩灯亮起,与最后的霞光倒映在荡漾着波纹的河面上,美轮美奂。
这就是云城运河著名的蓝调时刻吗?
游乐场那头热闹的声音远远传来。他走到河边的护栏旁,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有些颓丧地望着摩天轮无极渐变的色彩。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在他身后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河风的低吟:
“自己在这里踢石头好玩吗?”
梁萧晗猛地回头,就见楚维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路灯的光源,身影被勾勒得有些朦胧。他微微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显然刚经过一段急跑。
“……楚王?”
梁萧晗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你怎么在这儿?”
楚维直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这地方,只能你来吗?”他走近几步,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摩天轮,又落回到梁萧晗身上。
梁萧晗心里的意外感很快被另一股情绪顶替。他别过头,视线重新投向黑沉沉的河面,轻哼一声道:“明天就要回东城了,难道不用跟你那个白晓妹妹继续排练节目了吗?”
楚维脚步顿住,在梁萧晗身侧站定,背靠着冰凉的护栏。
“你呢?”楚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回敬道:“机会难得,不跟蒋薇一起看场电影?”
空气瞬间凝滞。
梁萧晗扭过头,看向楚维。两人在寂静的暮色中无声地对峙起来。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没绷住,一声极轻的“嗤~”从鼻子里哼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两人看着对方那副强装镇定却分明写满了“我现在很不爽”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很快,那笑声便在空旷的滨江道上放肆地荡漾开来,混着河风,冲散了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别扭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等笑够了,两人重新并排靠在栏杆上,肩头挨得很近,带着一种默契的安静,安静得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
就在这时,楚维的口袋里铃声响起,他拿出手机,屏幕上的语音电话显示着白晓的头像。
梁萧晗瞥了一眼那个头像,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在楚维的侧脸上。
楚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没什么变化,很自然地划到了接听键,白晓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在寂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楚维哥哥你在哪?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那声音里满是兴奋的期待和焦急的等待。
“我在外面,先回去了。”楚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啊……可是,可是我们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等到的……”电话那头是满心的失落,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而且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我想说……楚维哥哥,我……”
电话那头紧张又害羞地迟疑着,梁萧晗完全能猜出来对方想说什么,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金属栏杆粗糙的表面。
“我——”
“晓晓,”
楚维沉静的声音忽地击穿了这快要令人窒息的焦灼,打断了对方即将孤注一掷的后半句话。
梁萧晗转头,就见楚维一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掠过河面,说道:“我很意外,你曾经放下的东西,依然可以因为热爱重新拿起。”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两秒,梁萧晗才听见楚维再次开口,低回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还有……你想跟我说的话,我收到了,谢谢。”
河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个努力克制的、细碎的啜泣声在夜风中轻轻响起,好像汹涌高筑的爱慕,瞬间倾塌成满河破碎的星光。
过了好半晌,电话那头才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谢谢你,楚维哥哥……”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楚维仰头看了眼初降的夜幕,说道:“明天我就回东城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加油。”
很快,滨江道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拍岸的轻响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