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声细语地说着“徐徐图之”,背后却站着十二把随时可以出鞘的绣春刀。
陆彦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够了。请钟大人回禀圣上,陆彦铮领旨。”
钟文礼又欠了欠身,转身带着龙鳞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小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被靴子踩碎的枯草。
李敏从旁边的帐后转出来,脸色铁青:“将军,夫人和小公子——”
“我知道。”陆彦铮打断他,目光望向东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朝阳正在升起,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那些渔船停泊在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冬天的树林。再过三个月,它们都会沉入海底。
“传令下去,”陆彦铮的声音很轻,“沿海各卫所明日点卯,分片包干,入户造册。每户登记人口、田地、牲畜。先把人迁走,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敏嘴唇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重重一抱拳,转身去了。
陆彦铮独自站在晨风里。
海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碑上的字,想起妻子写那封信时微微发颤的手腕。
三个月内,他要亲手凿沉那些船。他要赶走那些世代以海为生的百姓。他要亲手把祖父亲手立下的那块碑,从礁石上拆下来。
陆彦铮闭上了眼睛。
朝阳照在他脸上,折射出一道滚烫的霞光。
沿海渔村居民有条不紊迁居内陆,反抗者皆死于乱军刀下,陆将军从东南沿海的守护神沦为杀神。
沿海无人居住,需要建立冗长的防护墙。
沿海居民还未从渔船被凿,家园被毁的悲痛中缓过来,面临的就是沉重的修筑城墙徭役。
陈风在暴雨中站了很久。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祭奠,砸在营房屋顶上,不过半个时辰,天便黑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海面。雨水连成白茫茫的幕布,港口、船舶残骸、正在拆毁的屋舌都笼罩在这片灰色之下。
他身旁的几名同袍正和渔民在岸边拆卸岸边最后一排木栅栏,那是渔民用来晾晒渔网的架子。
这里清理出来,变成修筑防御墙的基址。
雨水顺着他们的铠甲往下淌,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子砸在木桩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骨上。
他一动不动,面朝海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陈风知道,远处的港口有几艘西夷人船只。那是三搜佛朗基商船,海禁令下来之后便被勒令限期离港,眼下正在做最后的检修和淡水补给。
陈风记得,最大的一艘船吃水很深,船身漆着暗红色的纹路,船尾高高翘起,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同袍们只当他在放空,毕竟这些日子人人都是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目光落向何处,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被他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谋划了半个月。
他不怕死,而是活着却不能和自己的妻儿团聚,被禁锢在这里成为上位者挥向百姓的一把刀。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沿海已经全部戒严,为防止百姓逃窜,龙鳞卫在各处关隘都设了哨卡,过往的行人都要被严格盘查。陆路逃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海路是如今唯一的出路,那西夷商船就是他的机会。在陆家军这几年,陈风早就从旱鸭子变成如今的浪里白条,只要悄悄摸上商船,他就有机会离开这里。
一切的后路都已经安排好,只待今日的东风——这场大雨。
谁都不愿意在这样的暴雨天气出门执行任务,今日原本是钱大勇当值,他换成自己。
学的东西越多,对朝局看的越清楚。
陈风对如今的大齐越加失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为了皇权,视东南沿海十数万百姓于无物,军队原本应该是保护百姓的盾牌,如今却成了挥向他们的刀。
陆家军少了一名叫陈风的千户,陈风在执行任务时被离岸潮卷入海里,尸骨无存。
离岸潮那是最有经验的渔民也很难活着生还,陈风的泅水功夫还是入伍后学的。
落水后还有许多人亲眼目睹他被海浪卷走,龙鳞卫的人也不好多做为难,死一个千户对他们的迁徙计划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以此同时西夷人的商船多了一名叫李二狗的杂役。